二三、牺牲
今天是10月13日,周日,下午,凌云站在首都机场的出口,看了看自己的雷达表,表针指向了2:30。
凌云向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张望,寻找着那个优雅恬静的影子,可是,他只看到一个韩流装束的少年匆匆拖着行李箱蹒跚坐上了机场大巴,而一对带着变色太阳镜的男子互相拥攘着坐上一辆桑塔那,高个的趁人不留意,在矮个的脸颊上轻啄一口。忽然,身边有哗笑声,凌云转头去看,是三五个年轻的女子围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说笑,那男子笑起来有点像自己的那一个你。
可是,你在哪儿呢?不是事先说好你来接我的么?
凌云本来兴奋的心微微冷却了下来。
星雨,我已经被董事会提名为新董事了,你一定会为我高兴的!对吗?晚上我们一起去吃你最喜欢的海鲜!可是,为什么现在,还没有你的影子?
凌云拨了手机,手机里冷冰冰出现的始终是那一句:对不起,您要的电话已关机。
你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
凌云招了招手,一辆桑塔那在他跟前停下:德胜门外大街。
坐在车上,凌云又拨了家里的电话,可是,铃声响了半天,就是没有人接。凌云想想也就算了。记得曾经有一次,星雨也是这样,偏不去接自己,呆在家里等,当自己开了门以后,他就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抱住自己,笑着:终于回来了!那个时候,自己会好开心。难道,这一次也一样?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是会焦虑呢?凌云淡淡地笑了笑,毕竟,自己爱得太深了
车子在公寓楼前嘎然而止,凌云上了楼,开了门;;
奇怪,屋子里没有生气,空荡荡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凌云去翻衣柜,趴着去看床底,没人!这次的迷藏怎么这么诡异?凌云转头一瞥,大厅的茶几上,有一个关了电源的手机,星雨的!有一条银链子,链坠是那个嘎布盒,自己送给星雨的,他一直戴着!有一条宝蓝色嵌波浪花的领带,自己前些天刚说要买一条的!凌云微微地笑了笑。
还有一张便笺纸,清秀的字体,星雨的:
云,看来我们之间还有障碍,所以,我必须离开。
很简短的语句。但是,为什么?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障碍不可以克服呢?为什么还要在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分开?
没有头绪,凌云拿着星雨的手机发呆。
突然,自己的手机响了,慌不迭地接听:喂,是星雨吗?
是我;;阴沉的声音,有点生气。是因为被误认了吧?!
凌云的脸暗淡了下去:哦,是爸。
我在你的办公室,你过来一趟,我跟你聊聊。命令式,一贯的口吻。
怎么他过来了?本来他应该去参加上海的董事会的,却到了北京,为什么?凌云踌躇了一下:好,我马上过去。
凌云赶到楼下,又招了辆车。车上,他拨了其轩家的电话。
其轩吗?我是凌云,星雨在你那儿吗?
没有,我们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出什么事了吗?关切的口吻。
没有。我们再联络。
接着,拨天贺那个房子的电话,铃声响着,没有人接。凌云想了想,拨了天贺的电话。
喂,天贺,我是凌云,星雨在你那儿吗?
不在。他早上来过,又走了。淡淡的口吻。
他去哪儿了?迫切的声音。
他说你知道的。淡淡的口吻,不过,他今天来的时候,有点古怪,出什么事了吗?
他说他要离开我。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
沉默
我再联络你。有什么消息及早通知我。凌云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你去哪儿了?!!记得你前些天搂着我的脖子说,过年要带我回苏州。然后,跟父母摊牌。你说,当大学教师的父亲和母亲都很开明。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们是不会反对我们在一起的。难道你想家就回去了?或者,你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凌云拨了星雨家里的电话。
喂,你找谁?清音袅袅的江南普通话,女声,应该是星雨的妈妈,可是,听起来却跟一个少女的声音似的。
我找星雨。
星雨在北京工作。你要找他,打他的手机吧。迟疑了一会儿,你是他朋友?
是。我打他手机吧。谢谢您,再见。
再见。
星雨没有回家!那去哪儿了?难道赌气去了黄金海岸?可是,星雨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
凌云正踌躇着,车子停下了。他下了车,一阵侵身的寒风吹了过来,满地的落叶纷飞到半空,耳里是呼呼的凄厉哭嚎。他打了个寒颤,进了长青藤大楼。
老李为自己打开了门。凌云跟他打了个招呼,淡淡地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前,隐约觉得屋子里坐着的,是一只假寐的老虎,现在正半睁着眼睛,窥探可以袭击自己的空隙。凌云整了整衣服,推开门,微笑着:爸。
当上新董事的感觉如何?老头子静静地坐着,慵懒的眼睛瞄了他一下。
凌云不自然地笑了,摊了摊手,坐到他的对面:满好的。
当上董事以后,就可以当董事长,不断扩大自己的股份,最后完全占有这个集团,然后,再把我赶下去。老头子不紧不慢地说。
凌云有些如坐针毡,淡淡地笑了:爸您干吗这么说?
你和陈露结婚吧,我可以给你整个长青藤,还有其他你不知道的不动产。你可以得到所有你想要的。老头子紧咬住他的眼睛,缓缓说来。
凌云楞住了:这么容易就可以达到自己的宿愿?
你不相信?老头子拿出一份合同,我们来签一份协议。刷刷几下,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然后,把签字笔递到凌云面前。
凌云接过了笔,目光在协议上飞速地扫过:没错!条款很清楚。可是,哪里不对劲了?凌云的脑海中突然闪出星雨回眸微笑的样子。啊!星雨怎么办?我结婚了,星雨怎么办?凌云的眼中闪烁不定。
老头子叉起手,躺到靠背椅里:还有什么顾虑?你不是一直都希望得到你和你母亲应得的财产吗?签吧。
凌云望了他一眼:那沉静的稳健的表情,仿佛他已经操纵了一切。凌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两件不对劲的事情联合贯通了:星雨的消失和这个人对自己结婚的要求!他正视着老头子: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老头子没有正面回答,站了起来,走到百叶窗前,目睹着外边阴惨惨的秋色,似乎沉入了遥远的回忆:二十多年前,武汉魏家的独生子到北京来读大学,爱上了一个工人的女儿。他们呆在一起半年,结果那个女人有了身孕。魏家的父亲赶来北京,告诉那个青年,他必须娶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女人,才能够继承魏家的所有财产,他说,只有知道牺牲自己的人,才能成为魏家的顶梁柱。青年选择了牺牲自己。今天,我要告诉你同样的话,只有知道牺牲自己的人,才能成为魏家的顶梁柱。这是我们魏家数百年长盛不衰的根本!
凌云的脑中嗡的一声巨响:母亲和自己,当年就是这样被牺牲掉的!如今,他要我牺牲的他要我牺牲的是;;星雨!
你把星雨怎么了?凌云厉声问道。
老头子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我只是让他离开你!脸色微微缓和下来,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们在一起是没有结果的。
可是凌云瘫坐在沙发上:可是,我爱他!但是,这句话,为什么现在,这么难以启齿?
你好好想想吧。老头子在凌云的肩膀上轻轻地一拍,离开了办公室。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为什么会是这样?
凌云的脑海中星光急闪,一忽儿是星雨亮丽的眼神,温存的话语,一忽儿是自己幼小的身体在巷子里背着沉重的米袋子,一忽儿是自己成为身份和地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一忽儿是星雨哀怨的离开的背影
喘息,喘息!凌云被一种不知名的东西追逐着,他需要奔跑,需要逃跑,需要看到有人伸出的援助的手!
孩子,有空来看看妈!女人慈祥的面容,微笑着,斑白了鬓发。
妈妈,妈妈
凌云的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流,他扔下签字笔,砰地一声推开了门,向楼下冲去,妈妈。唇里边,是这样低低的呢喃。
老李回头看了一眼闲坐在一旁的老头子,只听那个男人悠闲地笑了笑:他会回来的。
凌云跑到风里边,挥手叫停了一辆车,还没坐进副驾驶座,就大声叫道:老墙根街!
是的,只有妈妈能够告诉我该怎么做!
凌云开着车窗,任凭窗外的风把自己的头发席卷起来,因为只有这种冰冷的感觉才能够阻止自己思考:在星雨和事业之间做一个选择。
北京深秋的黄昏,惨淡地飘散着一股阴郁哀伤的味道,天空中两三丝牵扯着的灰色的云,像煞了天地的愁眉,树木都已经掉光了叶子,在那里孤零零地战栗着,黑色的鸟类一只两只的在枝桠间跳跃着,仿佛在回家的路上迷失了。
凌云下了车,疾步往巷子里窜。
丁零零~~~~~~~迎面蹬出来一辆自行车,车上的女生叫了一声:哥;;
凌云抬头,是小椿:妈在家吗?
小椿下了车,说:在,刚送我到门口。爸也在。
凌云心里一紧,哼了一声:那个男人也在!
小椿见他脸色不好看,忙说道:要不,我去叫妈出来?
凌云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母亲跟着小椿走出巷子来,凌云跟母亲叫了声妈,眸中竟泛出泪光来。
哥你怎么了?小椿关切地问道。
没事,你去学校吧。凌云攘住了母亲的手,好温暖的感觉。
那小椿想了想,我走了。一蹬车子,滑出好远的距离。
妈,陪我走走。我有话跟你说。凌云抓紧了母亲的手。
母亲轻轻地点头,心里却非常诧异:本来自己的儿子是从来不会在人前哭泣的,今天怎么这么容易动情?你说吧,妈听着。
妈,武汉那个人过来了,凌云明显感觉到握紧的母亲的手颤抖了一下,妈,他让我跟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结婚。
母亲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说,你不知道当年他就是为了这个抛弃我们母子俩的吗?你答应他了?
凌云没有回答,停顿了一下,说:他说把我们应得的一切都还给我们。
母亲的手,再度抽搐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哀怨。
可是,我已经有深爱的人了!
母亲正视了他一眼,眼睛里有欣喜的目光:谁?
星雨。
母亲的手突然从凌云的掌握中滑落:果然,上次他们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两个人竟似乎是心意相通的。母亲犹豫地问道:他?你喜欢躲避着周围的目光,轻声说了个词,男的
凌云盯着母亲畏缩着的眼睛,决绝地说了声:我爱他,我很爱很爱他。说着,眸中充满了莹莹的泪光。
母亲审视着自己的儿子,她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骨肉的爱,那种爱不是欲望的,不是利诱的,就像当年自己在一个纯洁善良的武汉青年的身上看到的一样。母亲伸出手,摸摸儿子高高的头颅,流下了两行清泪:孩子,苦了你啊
凌云感到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了心头,忍不住靠到母亲的怀里,想哭,却还是哭不出来,所有的感伤都汇聚成这一声:妈
好儿子,好儿子母亲感觉得到孩子心中的苦恼,爱与利益之间的取舍,母爱让她变得宽容,变得博大,她抚摩着孩子的头发,淡淡地说着,二十多年前,妈爱上了一个善良的人,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可是,那个人后来变了心,毁了我一辈子。如果你和他一样,那你就不是我的儿子。
凌云抬起头,望着母亲坚定的眼睛,一滴泪水从盈满了的眼眶奔涌而下,他笑了,笑得很开朗:妈呵呵妈,谢谢您。深深的吻,吻在母亲的脸颊上。
母亲淡淡地笑了:孩子,爱一个人很辛苦,而且,像你跟他唉她握紧了孩子的手,你们要好好珍惜。
你们要好好珍惜
凌云坐在车上,准备回自己的房子。他的脑海里浮现着母亲温和的话语,还有那挥手告别时恬淡的微笑,心里头涌起的温暖充满了身体。现在自己所要面对的就是去找星雨的下落,然后告诉他,自己和他之间再没有任何的障碍!但是,星雨会去了哪里呢?
滴滴滴手机响了。凌云接起来,急切的声音:喂
你想好了没有?那个人的声音。
凌云淡淡地说道:二十多年前,我母亲被抛弃的时候,我就不姓魏了。你要找顶梁柱,找别人去吧!
男人冷冷的声音:你考虑好了?
是的。凌云轻松地答道。
你不要后悔。男人关掉了电话,唇边掠过一丝阴翳的微笑。
凌云关上手机,叉着手在车子后座上思考着:星雨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会说我知道你的行踪呢?我究竟忽略了什么?
一路的思考,从两个人初结识起一直到前天分开前,似乎每一个细节都考虑过了,还是没有丝毫的线索。凌云下了车,上了楼,开门,拉亮了灯,他的注意力迅速被大厅茶几上的那些东西吸引住了:手机、项链、领带、便笺纸。当他的眸光集中在那个粗糙的藏银制嘎布盒上时,脑中突然浮出了一个情景:
两个人坐在床头,星雨摩挲着这个银盒子:我想把你的照片放在里边。
自己瞪大了眼睛:这里可是放死人骨头的!
星雨笑了:那我就放一个愿望进去。
那,我就放一个愿望进去
凌云冲了上去,抠开了嘎布盒;;
尾声、如果我等得到你,我会给你,一万年
深秋的五台山,游客罕至。小小的台怀镇,只有一条街道,想认出一个外地人,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这个时候,北台顶上早已堆满了蔼蔼的白雪,树林里都是森森的寒意,衰草萧瑟,萎落了一地。依靠旅游发家致富的台怀人懒洋洋的,许多经营佛像手珠经书饮食的店铺都关紧了门。偶尔一两家开着的,看店的也提不起什么精神。大清早的,天寒地冻,过往的镇民都穿着棉大衣,戴着棉帽,冻得发紫的脸颊上,一双木讷的眼睛瞟了瞟一身亮黑色呢大衣的星雨,仿佛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星雨昨晚在这边随便找了家旅馆住下,由于客乡异地的,心里又牵挂着许多事,所以只在床上打了个盹就醒了,台怀镇的天已经微微有些亮了。他便走出旅馆,进小店吃了点米粥和油饼,想在镇里边逛逛。
听说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现在文殊菩萨还在五台山顶讲经说法。听说到了五台山,就得到了文殊菩萨的祝福,能够最终断除烦恼。听说五台山的寺院很多,里边有道行的修行人也很多。听说走在台怀镇里,到处都可以听到这样那样的说法,星雨竖着耳朵听着那些淳朴的镇民侃着,突然心里一动,问道:哪里的签最灵?
一个年轻的说:岱螺顶啊!另一个老些的却笑了:哪儿都一样,心诚则灵。
岱螺顶在哪儿?星雨笑了笑,既然哪儿都一样,那就去岱螺顶吧。
年轻的指了指远处蜿蜒着的阶梯。
是有些累,爬着这样的石梯,一级连着一级,似乎望不到头。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中有什么力量抗拒着自己,想停下来,想回头,可是,心里想想,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是接着走下去吧。不是吗?云,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星雨淡淡地叹了口气,笑了。因为,面前就是那座寺庙。买了门票,进了院子,心里头却升起一股喜欢。很清新的感觉,从枯落的枝桠间荧荧点点地撒了下来。耳朵里似乎有风的絮语声,很亲切,很温馨
星雨从山门一直拜到正殿。正殿里是五尊文殊菩萨,各有各的名称,各有各的形象,慈祥庄严,轻衣曼妙。星雨跪拜下来,顶礼三次,捐过香火钱,取了签筒过来,依然虔敬地拜倒,摇曳着,心里想着云,想着往昔的种种,眸中不禁泛出泪光。啪的一声轻响,签落了,拾起来,去问签处。
那个老僧审视了星雨一眼,接过了那签,抽出一张纸来,问道:要我解说吗?
星雨拿来一看:浮生姻缘尽蹉跎,守得云天喜雨来。他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老僧将签放回签筒里,拦住转身要走的他:虽然这支签是上签,不过,依然是有问题的。你如果是求姻缘,回去以后还是要小心。
星雨轻轻皱起了眉,朝老僧点了点头,只听得殿中一声磬响,清音袅袅,禁不住涩涩地一笑。
出了寺院,缓缓地走下台阶,星雨重新在小小的镇子中游荡,耳朵里听到的都是氤氲荡漾着的钟声,正觉得百无聊赖,眼前忽然一花,一个红色脸颊、蓝色棉衣的男孩赤着脚,手里拿着一朵盛开的白玫瑰从身边走过。
奇怪,怎么这个地方,这个季节还有白玫瑰?这男孩为什么不穿鞋?都冻红了。
星雨想跟上那男孩,可那孩子突然转头一笑,跑了起来,星雨手里觉得被刺了一下,低头一看,白色的玫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自己的手上,只是那锋利的花刺扎疼了手,隐隐有些出血。星雨低头去闻那花香,突然闻到一股很熟悉的气息,那个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他抬头:一件亮黑色的呢子大衣,一张微笑着的脸,一双动情的眼睛,手里边,一张纸条连着一串链子被扬了扬,链子在风中荡漾着,坠子是那个嘎布盒。
一串清澈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星雨笑了,仿佛他手中的白色玫瑰。他当然知道,那张纸条上自己用心写着的是什么:
我会在五台山等你,等你七天。
如果我等不到你,这一辈子你就见不到我,但是,我还会在下一辈子缠着你。
如果我等得到你,我会给你,一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