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告诉我,何去何从
当雌雄螳螂交合以后,雌螳螂就会吃掉雄螳螂,获得高能蛋白,以哺育它们的下一代
牺牲么?星雨啪的一声合上了《读书》杂志,将它撂到窗台边上。动物界牺牲自己的生命是为了种族的繁衍,那么,人类的牺牲是为了什么呢?
突然很困惑,自己怎么开始考虑这些问题了?是无聊吗?因为凌云莫名其妙地出差,而且是在这样郁闷着的深秋的周末?本来两人已经计划好今天要去黄金海岸度假,听说那里的海鲜很不错,沙滩也很细腻。可惜,昨天晚上凌云生父的一通电话就把他调去上海开长青藤公司股东大会,据说是要将他纳入到董事会当中。凌云本来就是很有事业心的人,喜欢拼抢,争出风头,而且他的宿愿是要夺回属于自己和母亲的一切的,而进入董事会则是这个计划实现的崭新一步,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假期而放弃。自己当然会笑着说支持他,去吧,正事要紧。反正这个周末不能去,下个周末也可以。如果不想去黄金海岸,那可以去平谷、去怀柔,反正就是休闲娱乐的地方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对,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
望着窗外遍地枯黄的落叶,星雨的脸上浮出了淡淡的微笑,即使心爱的人不在身边,可是,只要想到他的心里总是牵挂着自己,即使面对的是残败的景象,也能感受到世界的美好。
突然,手机响了,居然是凌云办公室的电话。星雨一楞,难道凌云在公司?他打开来接听。
喂,是刘星雨吧?我是凌云的父亲。
父亲,哪个父亲?凌云的概念里,他对他的任何一个父亲都是仇恨的。不过,能在他办公室里打电话的,也就只有公司的背后老板了:哦,您好。
有一些事要跟你说清楚,你能不能到公司里来一趟?
莫名其妙!但是,还是稳重地回答道:好的。
坐在车子上,星雨越想越觉得微妙:难道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凌云的离开,那个人的到来。他究竟会跟我说些什么呢?也许,不,肯定,他知道我和凌云之间的关系。那他会怎样做呢?让我离开凌云?这是一般人都会这么去做的。而我该怎么应付呢?不管了,反正,我爱的人,没有谁能够把他从我手中夺走!
伫立在长青藤的金字招牌下,星雨隐隐觉得有些冷,他束起月白色的毛衣高领,拉紧了深蓝色的呢子大衣,仰头望了望凌云的那间办公室,眸中的神情,变得更加坚定。
上电梯,推开门,想不到老李也在,他不自然地朝星雨笑了笑,说:魏先生在等你。
星雨微微一笑:果然,凌云猜得没错,已过而立的老李是他生父安插在这边的一个钉子,怪不得虽然没有什么办事效率,却还稳稳当当地留在那个职位上。他也不说什么,朝老李点了点头,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屋子里,是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星雨皱起了眉头。想不到老头子抽烟抽得这么厉害!本来凌云在星雨的劝说下已经不抽烟了,这个房间的味道也清新了许多,可是现在星雨的心头冒出一组词:污损环境。
老头子上下打量了星雨一眼,冷冷地说道:刘星雨?坐。
星雨感觉得出这个年界半百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慑人的气势,可是,执拗的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脱下大衣,却没有坐下:您找我有什么事?
老头子正经地坐到凌云的靠背椅上,盯着星雨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必须马上消失,从凌云身边。
星雨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坦然地摊开手,笑道:为什么?
老头子有些惊怒,直截地说道:你带坏他了。
是吗?星雨淡淡地反问。
老头子吐了口烟圈:他居然跟你在一起,哼;;呲之以鼻。
星雨笑了,坐到他的对面:你不知道他是同性恋吗?
咚的一声巨响,老头子拍案而起:我儿子怎么会是同性恋?你这个不知道后边略去了什么词,狐狸精?不过好像适合女人。变态?多半是这个词。
星雨面不改色:你不知道他爱我吗?
哼,你们乱搞也算爱?老头子指着星雨的鼻子,就差没有甩过一巴掌来。
我不会离开他的。星雨褪去所有的笑意,肃穆地说道:因为,我爱他。心里头,是这样回响着的巨大的声音。
老头子发觉了问题的严重性,平静下来,重重地抽了口烟,坐回到靠背椅上,轻轻地呼出来:你们会受人嘲笑的!
我们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他们爱笑笑去。星雨淡淡地回应着,心情平静地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谈判。
你们会伤害到家人的。冷冷地笑了。
我父母会接受的。凌云的妈妈也会接受的。因为,他们都是有爱心的人。星雨微微扬头,平静地直视他。
老头子显然被刺伤了,脸上冰冻了起来:哼
沉默
星雨淡淡地舒了一口气。
我们谈谈条件怎么样?你想要多少钱?我可以帮你办好去荷兰的签证,你到那里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去。怎么样?老头子的口气稍稍缓和下来。
星雨笑了:麻烦您告诉我,要多少钱才能买一份爱情?
五十万?见星雨依然微笑,一百万?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买到爱情。星雨瞪视着他。
老头子的心,又被刺了一下: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买到爱情?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想过。可是,后来微微地,眸中露出一丝哀伤,只是那么一瞬间,然后,重新恢复冷漠的脸庞:你太幼稚了。这个世界,钱是万能的。
我们现在就活得很滋润了。再多的钱,也许只是一种负担。又要怕被偷,又要上保险,死了还带不走星雨随口说着,望着老头子有些青黄色的脸,似乎有什么隐疾呢。
哼,老头子把烟掐熄了,你要知道,我有很多关系。我可以让你淡淡的停顿之后,吃不了兜着走。
星雨突然感觉脚心有些凉,而且,这股凉意从脚心一直往上蔓延。脸色稍稍一变。
而且,老头子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们在一起,我也会让凌云爬不起来。我能给他的,我也可以一个子儿不剩地收回来。目睹着星雨开始畏惧的目光,老头子暗暗地笑着,你想想看,凌云能受得住?你们能受得住?
星雨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两个人孤苦无依,到处告借的褴褛样子:受不了!!!不过,虽然老头子可以夺去我们现在拥有的资金、工作、身份,可是,他夺不走我们的知识,我们的能力,中国这么大,两个高才生会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可是,凌云会怎么想?如果让他从这么高的位置上跌落,重新创业,他愿意吗?这么想着,脸上一时阴,一时晴,心里最终却是在凌云究竟会选择自己还是选择事业的天平前忙碌。
老头子望见星雨惊疑不定的神情,冷漠地笑了,重新点了根烟,抽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支票本,写了个数字,撕了下来,甩到星雨的面前:你拿着吧!
星雨望了他一眼,真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这么冷酷。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张支票,淡淡地说道:好吧,我会离开。不过,我告诉你,如果你敢动凌云和我一根寒毛,我不会放过你的!瞪了他一眼,拿起大衣,推开了门。
老头子轻轻地笑了一笑:就是动你又怎么样?不过,却隐隐觉得,那双眼睛里暴射出的愤怒和绝望,竟是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的样子,又不禁冷下脸来。他收起支票本,对着木立在门口的老李点了点头。
星雨从长青藤公司的大楼里出来,天上正刮着大风,风撩起无数的枯枝败叶,在低空中徘徊,刺骨的寒冷扎进了心脾,星雨又整了整毛衣的高领,心里却像哽了一块骨头似的难受,可是,却又哭不出来,他斜倚在枯败的银杏树上,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的要离开么?脑海中却泛起无数的回忆,未名湖的雪,亚运村的烟火,玉渊潭的樱花,还有那身体里的日日沉醉的他的味道真的要离开么?眼前突然出现了凌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当自己分手后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时,他凝视自己的眼睛,耳边响起了凌云对自己说的那一句话:我要给你一辈子,不管多么辛苦,我都要给你一辈子!!!
;;也许,你不必再守这个诺言了;;
天哪!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我们错了吗?谁来告诉我?我们错了吗???
星雨漠然地抬头,望向那阴郁着的天穹,望着那压抑下来的人间的天空,两行清泪滑落了,他咬了咬牙。
有些昏沉,他缓缓地向前迈步,嘎的一声,一辆飞驰着的桑塔那停了下来,司机破口大骂:找死啊!这样的鬼天气!
星雨漠然地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埋头走自己的路。
桑塔那的后车门突然开了,走下来一个人:刘星雨;;
星雨抬头:哦,是那个叫祁志远的男子,青蓝色的短帮外套,泛白的牛仔裤,依然流行的穿束,依然巧媚的脸。
你怎么了?祁志远看着星雨,似乎看到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耷拉着肩膀,脸色惨白,你又失恋了?
星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眸中流下了一串泪花。
志远的眸微微地暗淡了,扶住他: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去哪儿?我要去哪儿?我能去哪儿?星雨的思绪到处寻找着,寻找着答案,没有了你,哪儿都一样吧。
来,我送你。志远把他扶上了车。
没有感觉,随便靠在车座上,脑海中全都是凌云的影子:终于,还是要分手!
任由一个半陌生的男子搀着自己,上了楼:这是哪儿?呵,天贺的房子。看来,我最终还是跟天贺一样,落得一个人过。茫然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都铺着白布,将一切家具都掩盖得好好的。志远有些惊讶:你好久不在这儿住了?
星雨没有回答他,顺势靠到沙发的位置上,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寻找着一点点活动的气息,然后,楞楞地看着时装的男子。
志远尴尬地笑了一下,有点抓耳挠腮:那那我走了。
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很害怕,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会伤了自己,因为似乎有一个声音在窃窃私语:毁了你自己!毁了你自己!
好吧。志远撂开对面的白布,坐到沙发上,自然地掏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突然,他感觉到对面投射来的刺眼的眸光,他微微朝星雨笑了一下,把东西收起。
沉默星雨只是看着他。
志远从来没有想过,星雨会这样盯着他看,以前总是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是那么优雅恬静,那么高贵,是自己伸手无法触及的,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自己,可是现在,他却这样专注地盯着自己。志远有些尴尬了,伸了伸手:不说点什么?
星雨的眼睛落到地面,思索:有什么好说的呢?没有了你的世界,语言有什么意义?
我去买啤酒。志远终于坐不住了,你等我。
啤酒,一箱的燕京,志远让店铺伙计帮忙送到门口。他还预留了店铺的电话,说是如果不够,就联系他们再送来。因为他觉得,酒能让人忘记忧伤,而忧伤的人很能喝酒。
对面坐着,志远给星雨开了一瓶。星雨无所谓地拿了过来,仰头灌下
北京深秋的夜色,很迷离,尤其是阴天的时候,天空中会出现低低的绛紫色的云层,压抑着,让人喘不过气来。志远望着窗外媚色的夜景,淡淡地叹了一口气。他回转身,望着囫囵躺在沙发中间的面红耳赤的星雨和地上的一堆空酒瓶,眼神变得异常柔和。
他先走进卧室,将那些挡着尘土的白布掀起,整理好床褥,开了床头灯,然后,回到星雨身边,扶起他。星雨迷糊中低低地说了一句:不要离开我
他笑了,甜蜜地笑着,像夜百合的容颜,扶着星雨来到床边,细心地为他脱下皮鞋,解开衣服,扶他躺在了床上。
星雨很美,江南的水乡所赋予他的灵气和多年的诗书的熏陶,让他的身体散发出一股悠远恬淡的魅力。而酒后的容颜,就像盛开着的红色秋海棠,异样的娇媚。志远忍不住伸出手来,想抚摩一下星雨纤长的颈项,只是手到半空,却停住了;;
他淡淡地笑了笑,低下头,在星雨的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迅即离开,为星雨掩上被子,关上了灯。临出门的时候,他清晰地听到那一句:不要离开我心中一动,一滴清澈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他仰起了头,轻声地,关上了门;;
不要离开我,云呓语,在黑色的空间中回荡
当星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觉得特别疼,他依稀记得自己昨天和老头子摊牌以后,遇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人,不过是谁,自己后来又是怎么来到这里,怎么睡在这张床上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反正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他枯坐在床头上,想的就只能是一个问题:离开凌云吗?而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最终就变成了:
凌云究竟会选择我,还是选择那份家业?
可是,真的好难判断!毕竟,那是凌云的选择。自己永远不可能为他去做选择的!星雨坐在床头上,烦乱地蹬开了被子;;
他摸出悬挂在胸口的那个嘎布盒,摩挲着: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轻轻地抠开了,盒子中心是空着的,据说,这是藏密僧侣用来装舍利子用的。曾经有一次,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床头,星雨摩挲着这个银盒子:我想把你的照片放在里边。凌云瞪大了眼睛:这里可是放死人骨头的!星雨笑了:那我就放一个愿望进去。凌云好奇地问他:什么愿望?星雨贼贼地笑了:不告诉你!凌云呵他的痒痒:不是想谋杀亲夫,另嫁他人吧?星雨一边回避着,一边顶嘴:呵,明明是亲妻,居然敢说是亲夫!小心我休了你~~~~然后,是满屋子的笑声,无羁的笑声想起来,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昨天那个温馨的清晨,可转眼睡去,竟成了一场春梦。
那我放一个愿望进去;;
星雨念头一闪,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