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我愿意
秋天的风，很冷，从落地窗户席卷进来，充斥着这个孤独的空间。外面的霓虹灯已经闪烁了好一阵子了，打在本来是淡蓝色的窗帘上，媚影幽深，飘忽着，拖曳起长长的灰暗。铁制的小挂灯在没有节律地摇摆着，仿佛初识五线谱的学童吹错了音符。凌云没有开灯，瘫靠在墙壁上，凝视着那堵没有关上的房门。
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
等
星雨在挂断电话之前，没有回答一个字，是或者否。于是，凌云拖着沉重的脚步踱回到这个空屋子，然后，他觉得很累，累到需要一个地方靠一靠，即使是冷冰冰的地方也好。于是，他选择了背对着风，背对着窗的墙，硬邦邦的墙。然后，就从早上一直坐到现在，看着那扇门，随时为一个人开着的门;;
你会回来吗?
从前，凌云没有留意过那么细碎的脚步声。通常他关注的是人的脸、微笑的、狡黠的，抑或是阴郁的，从人的脸可以看出人的一切个性，只要用心去看。而现在，在这样一个灰暗的世界里，他的视力降到了最低，听觉却似乎被某种意愿增强了。于是，他的耳朵里敏感到墙上挂钟的齿轮磨合的声音，挂灯吱呀乱响的声音，窗帘摇曳震荡的声音，卫生间里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流水滴答的声音，还有一两只老鼠在厨房里啃菜根败叶的声音不过，他最关注的还是脚步声，在门外经过的脚步声。在这栋公寓楼里，没有太多的过客，大家一般都经由电梯直接上到自己的楼层，然后，关上门，过个人的生活。所以，他能很清楚地记得，当窗前的影子最小的时候，有三个轻匆的脚步经过，有一个很沉稳，有一个是穿着高跟鞋的，因为那种特有的扣击地面的声音，还有一个很轻，声音也很微细，似乎是一个孩子，也许是一家三口逛完商场，给孩子买了喜欢的玩具，给妻子买了心爱的首饰，给丈夫买了必要的领带，然后，合家欢乐地回到公寓里，关上门，去过他们的美满生活。他也很清楚地记得，在地面上影子拉得最长的时候，门外有一个脚步声，刚开始以为是自己一直期待的那一个，不过，马上他就否定了，因为那脚步很轻松，很快乐，充满了朝气，充满了希望，那应该是一个高中生的脚步，也许那孩子刚刚吻了他的第一个女朋友，或者第一次牵了她的手，第一次跟她说他爱她，反正，那太单纯和兴奋的脚步不会是自己要等的人的。然后，门外再也没有了脚步声，沉寂的门外，沉寂了他的心;;
你会回来吗?
突然，有点慢，迟疑，然后决绝地前进的脚步声像霹雳一样响在凌云的耳朵里，脑海里，他的身体起了一阵震颤，腰挺了起来，热切的目光注视着那堵门，那堵已经开了的门;;
门开了，就像通常那样开了。楼道的灯打着一个清雅的影子，在房间里拉出一个长长的叹号。
凌云站起来，扑了过去：雨雨!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眼睛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模糊了，臂膀满满地拥抱着一个温暖的身体，一个熟悉的身体，紧紧地，似乎再也不会放手。
星雨闻着他身上的气味，嘴角牵动了一下，一滴眼泪落在靠着的肩膀上：傻瓜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凌云喃喃地喊着，双手在星雨的后背上摩挲着，似乎需要证实这是真的，真的一个存在，你知不知道我很需要你?你知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征服你，可是后来却被你征服了?你知不知道，没有了你，我根本就活不下去?我
星雨用唇吻住了他的口，细细地探入，舔着，拂弄着。双手伸展着，撩拨着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颈子，他的胸口
跟我说，你爱我!
我我爱你;;凌云瘫软在星雨的怀抱里，泪光闪烁，深深地说着，我愿意许诺你一辈子
星雨停止了一切动作，楞住了，他凝视着凌云的眼睛，凝视着那双澄净了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真的?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一辈子?酸涩的液体充盈了眼眶，星雨抓住了凌云的肩膀。
凌云捧着星雨的脸，凝视着：我要给你一辈子，不管多么辛苦，我都要给你一辈子!!!
哈哈，星雨失声笑了，突然想哭，于是，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抱住凌云，放声大哭，哭声中夹杂着哈哈的笑声，哈哈，你是我的男人，哈哈哈哈，你一辈子都是我的男人。你是我的男人，哈哈哈
凌云听着星雨边笑边哭，苦涩的微笑也浮上了脸颊，他咬着牙，把星雨抱得更紧：一定要，一定要一辈子!!!
风卷进这个湿润的房间里，呜呜地低回，窗帘飘曳起曼妙的舞裙，媚色的影子包围着两个相拥的男子，也保卫着他们
凌云把星雨抱到沙发上，用肩膀枕着他的头，把他攘在怀里，轻轻地爱抚着。星雨偎依着，刚才的情动于中消耗了许多体力，而累日的失眠终于换来了一个安稳的肩膀，于是，他觉得好困，抹了一把眼泪，轻轻地说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永远在一起的然后，闭上了眼睛。凌云望着他安详的脸，说不出的喜欢，微微低头，在他的额面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啊;;拥有爱着的人是多么充实的啊
似乎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睡得这么香甜。当眼睛睁开的时候，一片阳光明媚从窗外探进头来，欣欣然地微笑着，仿佛上帝最善意的那一面。
星雨望着凌云，凌云望着星雨，近距离，一公分。
如果说眼睛也可以微笑，那么，他们是在微笑着的。隔着睡衣，拥抱着彼此的身体，从未有过的充实感充满了全身。淡淡的一个吻，反而激起内心深处最甜美的快乐，就仿佛酝酿了多年的酒，即使是一滴沾唇，也是芳香四溢、醉人心脾的。
去不去上班?星雨问道。
你来决定。凌云忘情地凝视着他，似乎还没有看够：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你这么、这么美!
去吧，否则我们会坐吃山空的。星雨翻起了被子。
陪我再躺一会儿，经理迟到也没有人敢说什么。凌云把他又拉了回来，让我再这样多看你一会儿。
傻瓜星雨笑了，以后天天都会看到的，你不烦才怪。
凌云伸出一个食指，轻轻地沿着星雨的颧骨往下颌滑去：我就是想这样看着你，看你一辈子，喜欢你一辈子。
星雨又笑了，眼睛却湿润了，假装打了个呵欠，翻身站了起来：再躺的话，我又要睡了。来，你也起来，刷牙去;;
刷牙，洗脸，吃早饭房间里洋溢着清新的生活味道，星雨和凌云站到落地窗户跟前，任凭秋日的晨风将自己的头发掠起，星雨大声地喊了一句：世界，我爱你;;
凌云跟着喊道：中国，我爱你;;
然后，一大堆以前关心的、不关心的和根本不关心的东西居然都被赋予了爱意：
太阳，我爱你;月亮，我爱你;星星，我爱你
北京，我爱你;拉萨，我爱你;黄河，我爱你
洒水车，我爱你;居委会王大妈，我爱你;卖煎饼的大婶，我爱你
能够看到的一切，想到的一切，都被这样爱了一次，等他们多少有些声嘶力竭的时候，才互相笑着，拿起手提包，簇拥着，下楼。
打车，进公司，跟人打招呼，一切的感觉都这么好，似乎北京糟糕的空气质量一下子达到了原始森林的水平，满目疮痍的地球一下子变成了各类生物团结友爱的大家庭。坐在办公室里，手头操作的速度似乎是平常的十倍，一些以往需要长时间构思的创意马上有了灵感，而以往觉得疑惑的问题也马上有了解决的方案。当夕阳将落，下班回家的时候，两个人依然微笑着，面对彼此。
星雨，晚上去我妈那儿!刚好那人出差。凌云温声说道。
星雨知道他讲的那人是指他的继父，由于小时候他母亲是带着他嫁给那个男人的，那人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看，所以，现在的他也不想见到那个男人。不过，终于可以去见他的母亲了，星雨的心有一份很快乐的感觉：好。要带什么东西过去吗?
凌云转了转眼睛：要，顿了顿，微笑，你的微笑能迷死人。笑着跑开了。
星雨笑了，就是那样的微笑：看我抓到你，怎么整你!现在还跟我痞!
北京秋天的黄昏，一向是最美的黄昏。爽朗的天空中飞过一群雪白的鸽子，金色的阳光在它们的翅膀上折射出流动着的亮色光晕，仿佛它们是从天国放飞出来的。嘹亮的鸽哨在耳畔响起，又低低地依回，似乎是爱神雅典娜的轻声祝福。温暖的风卷起金黄姹紫的落叶，像燕尾蝶一般团绕着，翩翩做舞，升腾，又落下，仿佛钢琴键上涌动着的爱情小夜曲
两个人打的车子在老墙根街停下了，凌云带着星雨，蜿蜒走进了那条巷子，还是青石地板，狭窄的弄堂，听得到家家户户锅盖翻起油爆青菜的声音，也闻得到菜子油、花生油、胡椒、五角的味道。凌云刚跟那个田大爷打了声招呼，却听见里屋亲昵地叫道：老头子，吃饭了。大爷微微笑了，磕了磕旱烟头，口里喊着：来了，来了。转身进去。
凌云见周围没人，一把攘住星雨的腰，推动着在巷子里找不到北的他，耳语道：跟我来，跟我走就是了。
在一扇搭拉着的木房门前，凌云停住了脚步：就是这儿了。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星雨很能理解凌云的心情;;对这个地方的思念和抗拒，他哦了一声，把手轻轻搭在凌云的肩膀上。
妈;;凌云喊道。
啊，凌云回来了。母亲推开了门，笑着，斑白的鬓发，深刻的鱼尾纹，不过，温情的眼睛在凝视过儿子以后，转向了一旁有些局促的星雨，你叫星雨吧?凌云跟我说过。一起进来吧。
进到狭小的房间里，凌云脱掉了外衣，连着星雨的外套一起放到一边，拉了两张凳子，和星雨一排坐下，端详起母亲来。
妈，小椿呢?
母亲张罗着灶火汤碗，回答着：你忘了啊?今天是周一，她还在学校呢。
哦，是二外吧，学的是日语?凌云问道。
是啊。不过看她的样子，老是喜欢上网，看漫画，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古怪东西。
凌云抱了抱星雨，站起来，到母亲的身边去帮手：妈，您歇着，我来。
星雨微笑着，望着这样的一对母子，在破碎的家庭中互相关爱过、依然互相关爱着的母子，心里头不由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感伤。他望着那开始苍老下去的母亲，想到了自己家中的那一位，突然觉得，很应该为她们做一点什么。
妈，哥回来了吗?门外清脆的女音，进来一个满面春风的少女，梳得很顺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辫。她看到屋子里的两个男生，笑了，有点贼。
怎么回来了?母亲有些诧异。
哥难得回来一趟，我当然要跑回来看哥了，你说对不对，哥?小椿像只布袋熊似的绕上了凌云的脖子，哥，这个帅哥是谁啊?
星雨站了起来，有些局促。
哥的朋友，刘星雨。凌云率性地介绍。
小椿跳到星雨跟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哥，他比你漂亮哦!说得凌云和星雨都有些不好意思。
去，小孩子没大没小的。母亲端起了汤，大家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乐趣风生。母亲一直在给凌云和星雨夹菜，小椿则是对着星雨问这问那，颇有刨根问底的架势，偶尔凌云帮忙挡了几个问题，比如女朋友、结婚之类的，小椿便笑得更加诡异。在吃完饭后，凌云照常去洗碗，母亲在旁边淡淡地问了一句：你现在有新朋友了吗?
凌云微微楞了一下，才明白母亲的意思，笑着说：妈，我现在过得很开心。
母亲嗫喏着想说什么，小椿跳过来说：妈，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了!朝着凌云笑着，你说是不是，哥?
凌云点了点头。母亲没有反对，慈祥的眼睛望着凌云，笑了：只要你觉得好，妈也就放心了。
星雨隐约感觉到母亲说的话背后有些什么东西，难道凌云事先告诉她了?应该不会。要么，竟是她自己看出来了?正要低下头去思量，却听小椿跑过来偷偷问他：你是不是跟我哥住在一块儿?
星雨抬头看她，总觉得她的问题有些诡异，但是，一楞过后，还是简单地答道：是。然后看着小椿精灵般的微笑，却不免疑虑满腹：难道，她也能猜得出来?
要走了。母亲在门口淡淡地说了句：凌云，注意身体。星雨你多看着他点。迟疑了一下，笑了，下次再来吧，我还给你们熬汤喝。小椿搂着母亲，笑得跟个花生豆似的：哥，要好好照顾这个大帅哥哦!母亲拍了她一巴掌，打在手背上：小孩子瞎说什么?
凌云和星雨互相看了一眼，对着母亲说了声再见。
走在阴暗的小巷子里，星雨轻声说道：好像你妈妈知道我们的事了?
凌云搂住他说：她能感觉得到吧，我今天晚上有一大半的心思是放在你身上的。
星雨淡淡地笑了：云，我好幸福
嗯
巷子深处，远远地，传来王菲的歌声，虽然有点低沉，似乎是用单放机放的，可是，星雨一听到耳里，就知道那是《我愿意》：
我愿意为你
忘记我姓名
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
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我愿意为你
被放逐天际
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
我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
为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