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等你,回来;;
坐在重新空荡荡的房间里,朝阳的光芒从密封的窗帘缝隙中肆无忌惮地探进头来,即使拒绝光明的人也会看到光明的。
星雨拿起了手机,拨到了那个电话号码,然后,很用力地摁了下去,听得见电波穿越时空距离的滴滴声,可是,陡然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他慌忙关上,又觉得不妥,连电源都关了。坐在那里,听着枕边座钟的滴答声,像雨点一样敲打着自己的心。
忘记了昨夜两个人是怎么睡着的,也许是在其轩停止啜泣以后?也许是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了以后?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像一对亲兄弟。再也听不到房间外喧嚣的沙暴声,也听不到时间的流逝,两个人单纯地睡着了,仿佛重新回归母体,弥合一切的伤痕,然后,用睡眠给自己一个新生。
今天很早的时候,其轩醒过来,他没有叫醒星雨,而是静悄悄地去收拾自己的衣服,然后,留了一张条儿在桌子上。虽然星雨感觉着他的一切动作,却没有叫住他。因为他在心底里觉得,这样最好,可以消解昨夜的一切所留下的尴尬,等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大家就又是好朋友了,而且,会是至亲的好友。
当其轩将门轻轻关上的时候,星雨才睁开眼睛。他摸起桌子上的纸条,拉亮了床头灯。看得出其轩是很用心地写的,每一个字都很庄重平稳:
星雨: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很高兴,有你这个朋友,最好的朋友。
我回去了,天琴在等我。
你应该是快乐的!祝福你!!!
你的兄弟
其轩
即日
看着那纸条,星雨的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他咀嚼着祝福这两个字,从床头柜子底下摸出那个嘎布盒,三四天前被狠狠地甩到那里的嘎布盒,指尖摩挲着那种银面的粗糙,想起了他,想到在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北大的校园里散步,纷纷的雪花落在他们的身上,有一种很澄净的感觉;想到了在今年情人节的时候,两个人在亚运村的田径场看烟火,稍纵即逝的绚烂迷离了自己的眼睛,还有,那动人的话语好想,好想他摩挲着的仿佛便是他的肌肤,他的唇,呼吸着的仿佛便是他的呼吸,他的体味爱么?好深彻的感触
于是,星雨拿起了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可是,又陡然放下:
也许,他并不想我
沙尘暴过后的秋天,北京城落满了尘埃,这些堕落的、灰色的尘埃像一条污流一般潜到地下,世界重新展示它亮丽的一面。金黄色的阳光散漫下来,将枯弯的枝桠紧紧拥抱。藕断丝连在枝梢的银杏树叶依然绽着金色的微笑,虽然那笑脸因为尘土的缘故而有些朦胧。凌云在路上走着,想回自己的屋子,静静地呆一会儿。突然,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是那个熟悉的号码,他有些诧异,又有些欢喜。可是,那电话马上就中断了。
他打错了?
但是,是他,却没有错。至少,他还在他的手机上留着我的电话。
凌云的心,纷纷思绪,飘飞无尽。这些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一切都混乱了,仿佛是一个失去轴心的钟表,走在危险的弹簧线上。每每回家,都只能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没有笑声,没有炖煮食物的清香,没有在窗帘掠起时候挂灯摇摆的刹那,他的回眸习惯了在夜睡的时候,抱着他的身体,闻着他身上泛起的淡淡的清纯的男子味道,听他说着孩童般梦想的话语,然后,放松地睡去;习惯了在晨起的时候,偷偷地吻他梦中的脸,看着他从惺忪中睁开眼睛,用微笑望着自己于是,自己竟失眠了。
是依恋么?就跟自己曾经对天琴,对天贺那样的感觉。突然,想找一个人聊天,于是,他想到了天贺,想到了在宣武门的那家花店。
这个季节,花店的花依然很盛。殷红、媚紫、淡粉、纯白的玫瑰花铺开了一片,间或夹杂着嫩黄色的康乃馨和浅绿色的百合,当凌云踏着踯躅的脚步在门口犹豫时,男子清秀的脸从花丛中升腾起来,微笑着,白色的高领毛衣衬托着纤秀的身材,越发像一朵寂寞的水仙:您需要什么花?这样的询问之后,他看到了凌云灰色的脸,微笑消失了,轻轻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凌云轻咳了一声:你现在好吗?
什么时候我需要你关心了?天贺转身去整理他的玫瑰,白色的玫瑰,花剪迅速地裁去败枝。
凌云越发尴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转身要离开。
你到底要伤多少人才能收手?天贺很不客气地问道。
凌云的背抖动了一下,转过脸来,枯涩的声音:你以为我愿意吗?
天贺的手颤了一下,不小心将一朵盛开的白玫瑰裁掉了,他从地上捧起那花,叹了口气:我们这样的人真的没有长久的爱情么?
凌云楞住了。
你走吧,我不太想看到你。天贺把那朵白玫瑰放到手心里,轻轻地揉着那温润的花瓣,耳朵里听到那远去的脚步声,终于忍不住撕下一片来。
白色的玫瑰花瓣,焚落了,花店的青石板
凌云看着人行道上汹涌的人群,心底里觉得很难受,想哭又哭不出来,就跟他在小时候听着邻居的孩子骂自己是私生子时的感觉一样,举起拳头想打人,却被人团团围住了打。
这一切是我做的吗?难道要我来承受这一切吗?
空中渐渐阴沉了下来,风突然刮得很烈,尘土混合着鸡毛蒜皮被卷上了天,人们纷纷掩面绕行,商店车站渐渐静了下来。看来是要降温了。
凌云刚想挥手叫车,突然手机响了。
魏凌云,今天晚上有空吗?
哦,是陈哥啊。凌云勉强打起了精神,有空。
我们一起吃顿饭吧。我们家老头子和小露都会在。
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毕竟不是自己惹得起的:好啊。
晚上六点半,在香格里拉饭店。
好,我到时候一定来。心里虽然十分地不愿意,可是,总觉得在那背后有什么隐藏着的意图,莫非在武汉的老头子有什么动静不成?
稍稍穿得正式了些,去赴这个饭局。凌云的心里头旋绕着星雨的影子,不时地在背景里出现生父的阴影。当车子在香格里拉饭店门前嘎然停下的时候,凌云依然有些魂不守舍,当他经过旋转着的金色滑门时,差点撞上了门柱,旁边的门童偷偷地笑了,是一个不更事的孩子。恍惚间,似乎有人向自己招了招手,凌云抬头望去,小蒙坐在餐厅的边上,一边抽烟,一边打着电话。他放下电话,来拉凌云,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包间。
凌云没有心思打量周围的布置,不知道这里究竟高贵到了什么地步,只发觉眼前的人影一直在晃动,似乎是穿着高级制服倒茶送菜的小姐。陈叔叔跟上次见面时一样,显得很和蔼,笑着给自己介绍他们家的女儿,被强调是闺中待字的小露。凌云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是那种很自负的女人,不算漂亮,却隐隐有一股裁决一切的尊严,眉目是很清楚的,衣着也很规矩,白色带花的棉制衬衣,扣足了领子上最后一个扣子。女人也定睛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先问候道:你好,我爸爸哥哥都夸你能干呢!
凌云浅浅地笑着,眸中掩不住的厌倦,看起来反而是变成了几分羞涩:哦我想是叔叔和蒙哥都太抬举我了。
陈叔叔和小蒙在同一时间交换了一个眼色,笑了。大家举杯,很开心似地喝起了香槟。
凌云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相亲行动,而自己不过是生父攀亲的一个工具。他陪笑着,举起杯子、筷子还有勺,努力为这些官场上和商场上有权势的人送上自己的谦卑和低贱。不过,每每心中闪过星雨的影子,就让自己觉得很惭愧,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你身体不舒服么?小露低声问了一句,凭着女性的敏感,她透过凌云表面的奉承,看到一点柔弱的东西,虽然她知道男人柔弱的原因很多,但是,她并不能直接问那是什么。
凌云点了点头:我的咽喉炎犯了,逢着刮风,它就这样。
那你应该少喝点酒,也少吃点辣的。小露很自然地说道。在她的世界中,她有管理支配和安抚别人的权力。
这句话听在凌云的耳朵里,却似乎是星雨的劝抚:少喝点酒吧,辣子也别吃了。身体要紧然后,是星雨送上的温情的眸光。凌云低下了头,他不能让自己的失态落在这家陌生人的眼里。于是,很抱歉地说道:陈叔叔,我很不舒服,看来我得先走了。
陈叔叔的脸色微微淡了下去:好啊,你走吧。
凌云跟小蒙和小露打了声招呼:抱歉,你们慢慢吃。再见。收拾了自己的衣服,走出包间。
包间里,小蒙的脸色也不好看:什么德性,吃到一半就退席了,好歹是我们请他的。陈叔叔没有做声,看了看小露。小露摇了摇头,说:他确实不舒服。
小蒙调侃她道:你喜欢上他了?!
小露有点脸红,一抬头,瞟了小蒙一眼说:他人比你好。跟哥哥闹着长大的,彼此的脾气都很横。
陈叔叔看着女儿,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你愿意嫁给他吗?
小露低下了头,毕竟是自己的终生大事,也会害羞:那得看他愿不愿意。
小蒙点了根烟,笑了:凭我们的身份地位,他会不愿意?我看他也是个会投机的人。
陈叔叔斜觑了他一眼,平静地对女儿说道:他父亲跟我已经说好了,只要你愿意,他那边就不会有问题。
小露抬头看了看父亲,望着这个在官场上风云几十年而不倒的人物那种坚定平稳的表情,终于,微笑着点了点头
出了饭店的凌云在马路上想招一辆车回去,可是,车子竟然都是满的,毕竟是在沙暴的天气里,稍稍有点钱的人都愿意打车。凌云很颓丧,沿着街面往北走,昏黄的路灯打在灰色的街道上,模糊的感觉。一家咖啡馆的门口,一个木制的蓝色招牌上写着旗舰两个字。
推门进去,灯光也是一样的昏暗,凌云要了一杯红酒,因为以前来这种地方的时候,星雨总是点干红。仰起头,咽下去一大口。凌云迷蒙的视线开始在咖啡馆里流浪。角落里,有一个蓝色高领毛衣的男子,低着头,喝着一杯一样的干红,柔顺的头发垂下来,掩住了眼睛和唇。身材很纤秀,似乎也是南方人。忽然,那男子抬起了头,眸光不经意地掠过全厅,当他意识到凌云在注视他的时候,便朝着他妩媚地一笑。凌云淡淡地笑了,挪过自己的杯子,到他的身边,问了一句:在等人?
也许已经来了。男子继续媚笑着,望着凌云整齐的穿束。
凌云盯着他的脸看:眼睛没有星雨那么澄澈,星雨的眼睛在眼角的地方有一丝淡淡的流线,仿佛牵绵着无数的思绪,所以,媚眼的时候,也更能勾动人的心。唇很平,不是星雨的那种微细的线勾出的细腻,所以,他应该说不出星雨那么惹人惦记的话语。耳朵有点尖,不像星雨,有着圆珠子般的耳垂,舔噬的时候,会激起浓浓的情欲
男子被望得有些羞涩,毕竟,还没有一个人敢这么直接地望着他。他低头,又抬起:还没看够啊?示威似的笑了,要不要?
凌云仰头干了那杯酒,叫了声:买单。
走进深深的巷子,在顶端的那个旅馆登记,付了租金,上楼,开了房间。
雨,你现在在干什么?
抱过男子的身体,想吻下去,却闻到一股烟味儿;;
星雨不抽烟的。
去洗去。推开他,凌云倒在床上。
男子皱了皱眉,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里边响起了淅沥的水声。凌云拿出根烟,点上了,却没有抽,就夹在手指中间,看着青灰色的烟在房间里缭绕盘旋
男子出来了,一身还带着湿漉,浴巾半掩着腰,露出诱人的髋线。他轻摇着头,诱惑地问道:要我当着你面擦,还是你帮我擦?
凌云盯着他,他的胸很匀称,却没有星雨的那种灵气:转过身去。
男子笑了笑,以为他要马上从后边开始,屈服地将脊背朝向他。
他的脊背很光滑,臀微微翘起,几滴水珠沿着肩胛骨往下落,顺着脊梁,渗进包在臀上的那块浴巾。隐隐的,那是星雨的感觉。
凌云掐熄了烟头,解开上衣,从身后抱住了他,疯狂地在他的脊背上亲吻着,舔噬着,那些水珠黯淡地滑下,滴在凌云的脸上,湿润了一片。
雨,你现在在干什么?
男子很配合地呻吟起来,低低的呻吟,将他的手伸到背后,来套摸凌云的身体。自然地,凌云感到跨下的勃起,于是,就想进入;;
雨,你是1还是0?
对不起我想,我们不是畜生我该走了
雨不喜欢这样,是的,他不喜欢这样;;
凌云推开了男子:你走吧。
男子诧异地回头看他,瞪了一眼:你有毛病啊你?!
凌云从钱夹里掏出500元钱扔到床上,淡淡地说:你走吧。
男子穿上衣服,将钱收到贴身的口袋里,临出门,骂了一句:妈的,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嘭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凌云瘫倒在床上:
雨,你现在在干什么?
清晨的时候,一夜不眠的凌云从旅馆里出来,打了辆车,在德胜门外下了,想步行一段路回家。走在阳光大道上,心情却依然抑郁。突然,手机响了,是那个熟悉的号码,可是,马上又中断了。凌云望着这个号码半天,终于摁下了开关;;无知的声音:对方手机已关机。
为什么,居然连手机的电源都关了?真的不想跟我说话吗?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倔强的脸,喜欢!
凌云咬了咬牙,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星雨坐在床头,数着枕边座钟的滴答声: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丁零零~~~~~~~~
房间的电话响了,响得很急切,两次,三次,星雨走近那电话。第四次,第五次对方在坚持着。星雨拿起电话,淡淡地问了句:你找谁?
雨想说下去,却觉得什么东西哽住了。
星雨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一切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雨,我爱你。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星雨咬住了下唇,没有出声。
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