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新一边招呼大家入座,一边在大家的催促下把那个女孩介绍给了众人。她是他的邻居,又是他的小学同学。一起走过了初中,又考上了同一所高中。高考後,他来了E师大,女孩去了S大,联系却没有就此断开,在人手一部手机的大学校园里,两人居然给彼此写起了书信。十二年青梅竹马,半年鸿雁传书,终成正果。
小新说,今年春节两家的年夜饭是合在一起吃的。
糖糖立刻插了一句:“家长都见过了?”
众人哄笑:“不是邻居麽?每天都在见呢!”
小新胖胖的脸上就升起了红晕,老实巴交地解释:“是一直见,这次就是、就是隆重了一些。”
众人大笑,“弟妹、弟妹”地向他身边的女孩敬酒。
女孩并不是那种令人惊豔的女子,样貌很普通,安静而柔顺,在师大的芸芸女生里,是很快就会被人忽略那种。她一直在小新边上浅浅地笑著,小新说话时,她就略偏过头,很专注地看著他,一句一句仔细地听,偶尔点一点头表示赞同。
糖糖大叫著:“这样不行的,男人就是要管的,哪里能样样都听他的?”
她低下头,小声说:“没事的。”
在座的男生们嫉妒得两眼发绿,连声夸赞:“这才是贤惠的好女人啊!”
敬向女孩的酒都被小新挡了下来,秦央看到小新体贴地起身为她夹远处的菜,她的嘴角就羞怯地弯了起来,小新低头,她抬头,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柔情脉脉,感染了身边的旁观者。
糖糖拉了拉秦央的衣袖道:“蛮有夫妻相的。”神色间露出几分羡慕。
“嗯。”秦央点头,看到对面的女孩低声在小新耳边说了什麽,脸上已淡淡地染了一层酡红的小新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同影、腐剧、耽美文免费看,关注微信公众号:男郎社
这一幕恰好也落入了其他人眼里,大家哈哈一笑:“这就对了,弟妹的话还是要听的。”
小新和女孩一起红了脸,不太好意思地在众人的玩笑中抿起了嘴。
有人感叹:“十二年,很不容易的。”
秦央暗道,走过的人才知道这一程走得有多艰难。
他看到小新在众人的起哄下轻揽起女孩的腰,温柔地在她脸上印下一吻。他听到糖糖她们缠著小新,再三要他承诺结婚的时候一定会请他们去喝喜酒。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色和口气都是满含著羡慕和祝福的。
我们看到过路边铺满一地的火红玫瑰,挚诚的男子手捧钻戒当街向女友下跪求婚;有人执著著要去教堂举办婚礼,就为了亲耳听到一句“我愿意”;本城有位球星斥资百万为自己的新娘打造了一场集合“海陆空”三地的梦幻婚典,羡煞了城中多少恨嫁女……我们总是有意或无意地被这些浪漫镜头所打动,然後期许属於自己的爱情会脚踏七彩祥云而来。
同样是折花玉桥竹马相戏,同样是十多年一起欢笑一起惆怅;他们也曾经跑进电影院里,听到Jack对Rose说:“You jump ,I jump.”,虽然是因为有赠票;也一起在KTV里对唱一曲《广岛之恋》,虽然因为笑场而跑调。沈晋拖长了尾音跟秦央撒娇:“秦央,去变个性吧,我娶你。”
秦央反问他:“为什麽不是你去变,然後让我娶你?”
沈晋思考了很久:“因为生孩子很痛的。”
那一次,乌龟画到了他那张引以为傲的帅脸上。
那女孩说,脾气温和犹如绵羊的小新曾经因为她而跑去和学校附近的不良少年狠狠地打了一架,结果被揍得鼻青眼肿。秦央想起晨光下,那张靠在自己肩头睡得安宁的漂亮面孔。小新已经找到了那个值得让他拧瓶盖的女孩,老班和衣衣凑得很近说著悄悄话,小天王和精灵小孩子般各执一只筷子在比剑。秦央一言不发地看著。
说不羡慕是骗人的,羡慕到妒忌。 同影、腐剧、耽美文免费看,关注微信公众号:男郎社
糖糖扭过头问秦央:“听说南区的新校区已经造好了,有一批学院这学期就要搬过去,你知不知道?”
自始自终没有说话的秦央点头道:“我知道。”
这两年,大学圈地几乎成了一种流行,就好像是几个小孩子围成一圈在抢蛋糕,你划一大块,我挖一个角,没有蛋糕吃的孩子就在桌边哇哇哭闹。尽管一再有学者大声疾呼:“大学要的是大师!”却阻碍不了动辄上千万装潢好似五星级宾馆的大楼一幢接一幢雨後春笋般拔地而起。
糖糖撇著嘴角说:“没事造这麽高的楼干嘛?难怪跳楼的大学生一年比一年多。”
E师大论学术论校史论名望皆不及另三大名校,却好在在市委里有一条四通八达的人脉,居然抢在政府出面干预大学圈地之前,在本市的西南片划到了一块大蛋糕。新校区历经两年建设,终於在秦央这一届入学时完工。老校区里的东西都在陆续搬往南区,再往下就是各院系的大规模搬迁。
糖糖兴奋地大喊:“终於可以搬进公寓里了!”
她到现在还和衣衣她们住著八个人的宿舍,睡著老式的上下铺的床位。本校校史不长,但建校至今也已经有了六十多年,大半宿舍楼都是老式建筑,翻新困难。不知是出於什麽考虑,在师大中占著少数的男生都住著新式公寓,而女生则很多住在旧式的普通宿舍里。这一次院系大搬移,公寓里自然会空出许多床位,难怪小妮子兴奋成这样,拉著衣衣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秦央悄悄问过老班:“哪些院系会搬走?”
老班两手一摊,道:“除了我们教育管理这样的师范类专业,其他院系都会搬。学校打算把这里办成全国性的教育基地。”
他在校学生会里混得如鱼得水,知道的事情也比秦央这个院学生会的多一些。
“软件学院呢?”
“会吧。只有师范类专业会留下。”
胸口一阵发堵,秦央觉得窗外那暗沈的夜色就如同初中拍毕业照时的阴暗天空。
手机铃响起时,秦央已有了些醉意。劝酒慢慢成了一种让自己喝酒的借口,到最後,几个男生都有了拼酒的意思。秦央起先只是在边上看热闹,不知不觉,酒进了别人嘴里,也流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糖糖好奇地四处张望:“谁的手机响了?”
秦央这才意识到响声来自自己的口袋里,小男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叫你不接叫你不接叫你不接……”
专属於沈晋的来电铃声,是沈晋自己设定的,被秦央嘲笑为“你和他一样幼稚”。
声音很嘈杂,话语声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秦央……”
“嗯?”
“秦央……”这次的声音更为急促些,也听出了明显的醉意,看来他喝得不比秦央少。
“什麽事?”酒精给血液加了温,秦央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似乎要盖过电话中的杂音。
“秦央……”那边只是不断喊著秦央的名字,秦央问他:
“你在哪里?”
沈晋含糊地报了个名字,秦央对身边的糖糖道:“我出去一下就来。”
糖糖给了他一个了然的眼神。
“秦央、秦央、秦央……”电话一声接一声地喊著秦央,夜风把酒意吹散了不少,秦央把手机按在耳边,心跳声跟著呼唤声一起起伏。街上摩肩接踵喧嚣甚於白天,滚滚的人潮里,秦央的世界里只有这一个声音。
在一家小饭馆里找到了他,在最里间的角落里,桌上堆著被压扁的易拉罐,秦央站到他身前时,他抬起了头,手机还放在脸颊边:“秦央……”
沈晋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直到笑容不能再扩大,秦央在他脱去了眼镜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因急走而有些泛红的脸:“他们离婚了……劳燕,终於分飞……”
“我带你回去。”秦央放下手机,伸手去搀扶他。伸出的手捞了一个空,腰际一紧,身体已被他牢牢抱住。
小饭馆的生意很好,老板娘忙里忙外地端菜擦桌,路过沈晋这一桌时,脸上的笑容有些呆滞,秦央不以为意地对她一笑。
“他们终於离了,早该离了……”声音从胸前传来,话语是庆幸的,却听不出一点喜悦,:“这几年,他们这个样子……离和不离有什麽区别?呵……”
“每次一见面就是吵架,要不是为了儿子早跟你离了……靠,为了我?我几年前就巴望著他们早点离……知道他们为什麽现在才离麽?他们忘了。我考上大学的时候他们就该离的,结果忘记了……他们连自己还没离婚都忘记了。”
“哪里有这样的夫妻?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走在街上头一仰就当不认识。我就在边上,看著他们这样……就这样……陌生人一样……”
“你知道麽?我爸当年就是个穷小子,一穷二百,连自己都养活不起。那时候,我外公和外婆都是工人,条件比我爸家好多了,他们死活不同意我妈嫁给我爸。我妈就半夜带著两件衣服搬去了我爸家。他们是这麽在一起的,连桌喜酒都没钱办。为了这个,我妈不知道被街坊邻里说了多少年……这样总叫爱情了吧?多感人……可现在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故事,带著嘲讽的语调。
秦央说:“沈晋……”
话未出口就被他打断:“什麽叫爱情?到头来就是这麽回事。结了离,离了再结。他们以为他们在干什麽?打毛衣麽?秦央、秦央,这世上谁会离不开谁?谁离了谁会不行?嗯?”
埋在胸前的头仰了起来,秦央看到他醉红的眼睛和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们怎麽会走到这一步?当年说得那麽信誓旦旦那麽好听,什麽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什麽今生唯一生生世世。才好了几年?不就是有了两个臭钱麽?不就是花花世界见得多了不甘寂寞了麽?不就是腻了累了不想一起过了麽?他们说一声啊!感情不和?我去他妈的感情不和!他们连感情都没有了,还哪里来的不和?”
“秦央、秦央……爱情算什麽东西?啊?今天说说明天就忘。秦央,你说,连感情都会变,还有什麽是不会变的?嗯?既然是总有一天就会没有的东西,那我现在还要它干什麽?”
质问声夹杂著喧腾的笑闹声、嘈杂的锅铲相碰声不断涌进耳朵里,邻桌的小情侣正在嬉闹著相互给对方喂饭;门口那桌边吃夜宵边玩著杀人游戏,时不时一阵尖叫;还有左前方那桌,是母亲带著补课补到很晚的孩子来休息,穿著小学校服的女孩一边小口小口地喝著汤一边听著妈妈的唠叨:“老师刚刚讲的都听懂了伐?手指要抬高、要用力……等等我们回去再好好练两遍。”……爱情总会消失的,爱人总会离开的,世事变迁,谁都能离开他人一个人活下去,现在爱得轰轰烈烈却无法保证将来能一起看细水长流……他不愿托付爱情亦不相信爱情。
一阵疲倦袭上心头,一直垂在两侧的手推上他的胸膛,将自己和他拉开,秦央看著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沈晋,我喜欢你。”
一直滔滔不绝的人诧异地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秦央看到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开始是惊讶,随後是迷茫,最後变成无措。
“秦央……”
秦央转身离开。
第二天,打开寝室门时,沈晋正站在门前,满脸踌躇。他还穿著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衣服,脸色并不好,眼圈深深的,带著浓重的宿醉後的痕迹。
看到开门的是秦央後,沈晋欲言又止:“秦央,昨天晚上……”
秦央抢过话头:“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
第十九章
软件学院搬去新校区那天,秦央正在帮糖糖搬家。在大批学生离开老校区後,糖糖寝室终於被批准住进四人间的公寓。小姑娘们兴奋得前一天起就拉著自己的小皮箱往新房子里送东西。如果那个时候,谁能站在本校的制高点,那幢高耸入云好似缩小版双子楼的理科大楼的顶层往下张望的话,他一定能看见路边的梧桐下那一队小小的、黑色的、缓缓向前的身影,好似正驮著米粒的蚂蚁,辛勤而又兴致高昂。
这或许是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的纪念日载入本校校史的一天,校园的一划为二代表著整个学校的迅速发展,这所尚算年轻的大学至此迈进了一个新的历史纪元。校广播台不断播报著迁徙情况,从事先的准备到发车。广播里不断传出一个个或激动或期待的声音,他们说他们对在新校区的生活充满信心,他们说他们会怀念在老校区的校友,他们说他们坚信学校会不断发展壮大……
秦央听著广播一路慢悠悠地穿过宿舍楼前的篮球场,然後过桥,丽娃河碧波荡漾,传说河底布满被情人丢弃的戒指。
手里的箱子很沈,半透明的奶白色箱子依稀露出里头堆叠得整齐的书册。也不知道身後那个一身轻装咬著棒棒糖的小姑娘是怎麽想的,那麽大一个箱子,衣衣放的是衣服,精灵放的是首饰,大小姐她放的居然全是书。秦央没走几步就觉得两臂酸疼,垂眼一看,箱盖下依稀露出几张色彩明亮的封面,无一例外的、美貌的、分不清男女的人物,或宽袍大袖或一袭劲装,或神色冷漠或俏皮可爱,嘴角便控制不住地抽搐,掉下一头黑线:“你还没看厌?”
身後的小姑娘一抬下巴:“沈晋那张脸你看厌了麽?”
那张脸,以後大概就很少能看见了。秦央边走边想。
广播里放著煽情的歌曲,一个并不好听的男声在激情洋溢地做著现场报道:“各位老校区的老师和同学们,我现在正在前往南区新校区的巴士上,在我身边的是XX学院的04级学生……大家可以听到,车内始终歌声笑声不断、士气高涨……”
秦央抱著糖糖的箱子穿过活动中心前的小道,前方的游泳池正在施工,一片尘土飞扬,开得绚丽的绣球花上蒙了暗暗的一层灰。
“你怎麽不去送他?”糖糖出声问道。
秦央吃力地吐出一口气:“那谁来帮你搬箱子?”
糖糖就咬著棒棒糖诡异地笑:“我认识的沈晋和秦央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那应该是什麽样?”白色外墙的女生宿舍终於出现在眼前,秦央暗自咬牙,勉力提起一口气。
糖糖的眼睛月牙一样弯了起来:“反正不是现在这样。”
秦央也跟著笑了起来,手里的箱子终於重重地放到了糖糖新寝室的地上:“还有什麽能为大小姐效劳的吗?”
“不用了,我让我老爸过来帮我了。”糖糖忽然歪过头一本正经地看著秦央,“秦央,你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嫁给你的女人会很幸福,真的。”
“嗯……谢谢。”秦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视线落到她杂乱无章的新写字台上,不由又是一窘,“那个……收拾一下吧。”
走出房门时,毫不意外地听到身後“啊──”的一声尖叫,和乒乒乓乓的杂物落地声:“秦央!你看到了多少?”
没多少……秦央在心里回答,赶紧快步离开台风现场。想起沈晋曾经的评论,外表大大咧咧的女孩也许内心很纯情,比如糖糖。
如果换作是沈晋的话,他会当场做出“很保守的款式啊”这样的评论吧?然後被暴怒的太後大卸八块剁碎了送去食堂作肉包。沈晋对糖糖总是很感冒,沈晋弄不明白为什麽秦央会和她相处甚欢,沈晋这个人其实很聪明,打游戏时功课一流的秦央堪堪只能和他并肩,沈晋这个人其实很笨,很脆弱,沈晋……
软院是最早搬走的学院,一大清早就能楼道里软院学生的交谈声和脚步声。脚步是纷乱的,谈话声也是飘忽不定的,秦央听到他们相互问候:“东西都打包好了麽?”
“箱子上都写好自己的名字学号了吗?”
“几点发车啊?”
“坐几号车?”
秦央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爬下床榻,打开房门,走到楼道边。那边站著一个人,周遭满脸干劲的人群忙碌地上上下下来来往往,他只是站在一边,背靠著墙,指间夹著一根点燃的烟。光影把他的身形剪成一个黑黑的剪影,孤单的,与周遭朝气蓬勃的人群格格不入。
秦央走过去将烟从他手里抽走,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里:“一大早就抽烟,对身体不好。”
沈晋看著秦央因逆光而模糊不清的脸:“我以为你不会来送我。”
秦央笑著捶他一拳:“又不是再也见不到。”
走出女生宿舍时,老班正满脸幸福地端著衣衣塞满衣服的箱子往这边而来,小天王和精灵穿著情侣装一般的宽大球衣,相牵的手摆得一晃一晃。载满学生大巴士一辆接一辆地驶出校门。广播里说,第一批学生已经正式入住新校区。
“叫你不接叫你不接叫你不接……”突兀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秦央平淡地说:“我知道你已经到了。”
沈晋说:“秦央,那天晚上你为什麽把我扔在饭馆里?”
秦央有些发怔,阳光灿烂得刺眼,人们夹著书本疾步往各个教学楼里走去:“好兄弟,下一次我会把你扔进河里。”
话题就此结束。沈晋说新校区设施很好,两个人住一间,有空调有热水器有大大的阳台,只是校区太大,人烟太少,没有老校区高大的梧桐也没有後门热闹繁华的夜市。
秦央含著笑静静地听:“不要让我知道你又祸害了哪家的姑娘。”
一如以往的玩笑口吻。那边一如以往地哈哈大笑。
似乎什麽都是一如以往,只有两人明白,那晚萦绕在鼻间的酒气和那个门面不起眼的小饭馆成了一个不清不楚的灰色地带,沈晋想要尝试著提起,秦央却带著他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些天,沈晋没有在秦央寝室留宿,每当夜幕降临,秦央便道:“太晚了,回去吧,你明天上午八点有课。”
沈晋迟疑地起身,秦央体贴地为他打开房门。
糖糖好奇地绕著秦央打量了一圈:“另一个呢?又忙去了?”
秦央啜著手里温热的奶茶:“是我比较忙。”
一旦熟悉了环境,日子就过得飞快,日复一日,手边的书似乎昨天就已看过,今天仍然维持著昨天的姿势。沈晋每天都会发来几条短信,抱怨著课程的无聊枯燥,老师的名不副实,新校区的诸多不便。秦央看了就放在一边,偶尔寥寥地回两句:是吗?坚持吧,会好的……
後排的精灵正在跟糖糖哭诉,她和小天王吵架了,她无法忍受小天王的自以为是,无法忍受天天穿著显不出身材的球衣,更无法忍受约会的时候只能乖乖地听著男友高谈阔论NBA、R&B,却无法表达自己对周杰伦、王力宏的热爱……
她哭著说:“篮球是他的大老婆,R&B是他的二老婆,球鞋是他的小老婆,我连双脏兮兮的球鞋都比不上!”
秦央暗想,难怪昨天晚上小天王一反常态地不到十点就回来了,脸上一片红彤彤的印子。
糖糖苦口婆心地劝说:“好男人都是调教出来的。男人就跟石头一样,那麽大一座山,你能看到几块金子?真正好的玉石都是从毛石胚子起一点一点耐心地磨出来的。你看看人家小新,是个好男人吧?那是人家的那位辛辛苦苦调教了十二年的成果。你和小天王才好了几天?再说了,好男人之所以叫好男人就是因为少,要跟蛤蟆似的满街爬,那还是好男人吗?哪个女人那麽傻,肯把自己的劳动成果拱手让人?男人是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孩,尤其是你们家那个小天王,要你手把手一点一点地教,做好了给颗糖,做错了赏顿鞭子,慢慢地,他就能小学毕业了。”
秦央听得不住点头,後面那位说得越发起劲,快在讲台下另开起一堂婚姻家庭与爱情课,千言万语归结起一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是男人总是欠抽的。”
众人听得头头是道,忍不住要热烈鼓掌以资鼓励,讲台上的被大家忽略起许久的教授先开了腔:“那个、最後一排中间那个穿红衣服的女生,请你举例说明结构主义教学理论。”
“我……”糖糖艰难地站起身。
秦央听到“哗哗”地翻书声,然後後颈一阵钝痛。小姑娘正用笔头不停地捅他。苦笑著回过头去看她:“我光听你讲了。”
糖糖面对著脸色严谨的教授,笑得比哭还难看。
桌上的手机“嗡嗡”作响,是沈晋:“秦央,在上课?刚才那个姓唐的为难我。”
“那个姓唐的”听说是软院今年刚从国外请来的副教授,很年轻,很受欢迎,糖糖常去篮球场边看他和学生打球,看到一脸花痴相。
秦央摇了摇头,没有回他。於是在半夜接到了沈晋打来的电话:“秦央,你躲我。”
秦央失笑:“怎麽会?”
对面的小新开始“咯吱咯吱”地磨牙,耳边的沈晋口气捉摸不定:“我们一直在一起的。”
秦央看著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20
暑假里秦央找了份家教,给一个初二的小男孩补数学。那家的父母对孩子的学习要求很严,他们希望秦央能够每天都能过去上课。
两个小时的课时在电风扇的飞速转动下显得格外漫长。瘦瘦小小带著牙套的小孩痛苦地哀求:“老师,可不可以提早十分锺下课?”
一会儿又扔了笔,无赖地在椅子上不断扭动:“我不会做,不会做,不、会、做!”
秦央喝著凉茶冷眼看他赌气胡闹,书桌另一面的鱼缸里养著几条橘红色的金鱼,裙摆般的尾巴悠闲地摇摆著。没有得到回应的孩子在大吵大闹了一阵後,又悻悻地闭上嘴,抓起笔,挫败地乖乖做题的同时还不忘瞪始终保持著温和神色的秦央两眼。
秦央这才弯起嘴角去摸他的头:“乖,这道题你要是做对了,就让你去喂鱼。”
小孩乌龟一样的写字速度立刻进化到了兔子的程度。
秦央看看百叶窗外的灿烂阳光,又看看鱼缸里游弋的小鱼,心情大好。
小孩喜欢养鱼,秦央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个爱好时,颇有些意外,现在的孩子大都喜欢电子游戏之类的,整天“秘技”、“绝招”不离口,稚嫩青涩的脸上无端端多出几分不合年龄的戾气。养鱼这样的喜好,真是……有个性。
秦央发现,小孩家中每间房里都摆著鱼缸,小孩说,家里的鱼全部由他亲自喂养,如果考试考得很好,他就要求父母带他去花鸟市场再买几条。在书桌前坐立不安好似猴子一样的小孩在鱼缸前可以一动不动地站上许久,痴迷而执著。他给每条鱼取名字,充分显示出了这个年龄的孩子的想象力。它们的习性、喜好与差异他都知道。说话含糊不清的小孩一提起他的鱼总是两眼放光,语言清晰而流利。
秦央看著他就想起从前的自己,半大不大,却喜欢装出一副尽知世事的大人模样。怪不得沈晋会说他“装腔作势”。小孩其实很寂寞,这一代都是独生子女,出生在人情淡漠的新式小区里,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夥伴,成天被父母关在房里做著永远也做不完的作业,唯一陪伴他的就只有不会说话的鱼。
而自己身边至少还有一个沈晋,何其有幸。
暑假里和沈晋一起去看过一场电影,《Mr.&Mrs.Smith》。一对同床异梦各自暗怀心事的夫妻。
银幕下的秦央坐在右边,沈晋坐在左边,中间坐著糖糖。看电影的提议是沈晋提出的,糖糖是秦央带来的。
秦央还记得沈晋看到糖糖时的表情,惊讶,然後失落,和糖糖明亮的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小姑娘对家有著极度的眷恋,一踏进房门就再也不肯走出半步,MSN签名再度变成“吃饭、睡觉、上网、吃饭……”,两个月的暑期不过才刚过了一半,原本因通宵背书而显露出的尖尖下巴再度变得浑圆,笑起来招摇不可一世,让楼外的正午烈阳黯然失色。
影片渐入高潮,恩爱的夫妻齐心协力拆了亲手构筑的爱巢,秦央转过头,恰好对上沈晋正看向自己的眼睛。银幕上反射出的银白光线照在他的脸上,秦央看到他在向自己笑,笑容有些撒娇的意味,有点无奈,有点委屈。秦央神色不变,把视线调回到影片中,投注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却始终挥之不去。
“你做得也太明显了吧?”回程的车上,糖糖对秦央道。
S市的交通尽管年年嚷著要整治,却年年依旧。公车常常会到了点却迟迟不来,终於姗姗来迟,却已是人满为患,要挤上车非得使出吃奶的劲不可。方才就是如此,久候不到的公车终於到站,原本好好的,三个人都候在後门边,秦央却忽然拉著糖糖挤上了前门。人头济济的车厢里,谁也顾上谁,香水味、汗水味和汽油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反胃的气味。
秦央没有回答糖糖的问话,伸长脖子往後门的方向看,前方那个裹著碎花连衣裙的肥硕身体挡住了视线,再也看不见。
“喂!”糖糖见秦央不说话,便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秦央痛得一缩手,方才回过神:“嗯?”
“开学後,每天早上一个肉包一个茶叶蛋外加一盒牛奶送到我宿舍门口,肉包和茶叶蛋要热的,牛奶要温的,麻烦了。”小姑娘仰起头毫不客气地开价,还是一脸拒绝杀价的表情。
“为什麽?”秦央疑惑。
糖糖骄矜地翘起嘴角,眼中流露出同情:“本小姐的出场费很贵的。”
瞬即,嘴角却又慢慢弯了下来。
“秦央。”收起开玩笑的心情,糖糖低声道,“初中的时候,年级里那麽多强手,茜茜、阳阳、一班那个数学天才、我们班几个男生……那麽多人,你说你要年级前五,你就一直是年级前五。你有没有发现,年级前五的座次一直在变,茜茜和阳阳是谁也争不过她们的,剩下三个名额,这次是这几个,下次是那几个,没有定数的。只有你,一直在里面。大家一起考高中,你说你要去G中,後来你就真的去了G中。E师大是你高考的第一志愿吧?还有这次的奖学金,上学期考试前你就说,你大概也就只能拿个二等,昨天晚上我在网上遇到老班,这学年奖学金的评定结果出来了,二等奖学金是你的。”
糖糖抬起头看著秦央,长著一张娃娃脸的女孩眼神锐利逼人:“秦央,你总是很清楚你要什麽,而且,你也很清楚怎样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秦央的神态依旧温和,镜片半遮住一双墨黑的眼瞳:“大小姐过奖了。”
“那麽,那个呢?”糖糖往车厢的另一端瞥了一眼,“你要怎麽办?”
秦央也把目光投进了拥挤的人群里:“凉拌。”
“凉拌什麽?”
四周人潮涌动,钻出一张满头是汗的脸。身旁穿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妇女夹著小包抱怨:“哦哟,挤什麽挤?有什麽好挤的?”
长相漂亮的男子赶紧笑著赔礼:“不好意思。”
复又转过脸来看著秦央:“在说什麽?”
“没什麽。”秦央不著痕迹地往边上让去,避开了沈晋搭上来的手。
沈晋脸上划过一丝尴尬。
下车後,糖糖的家和他们是相反的方向,她看著那两个背影相似的男孩,起初是一前一後,然後,後面那个追了上去,变成了并肩。地上被拖得长长的影子很相似很相似,只是一个略高,一个略矮。
人们说,夫妻两个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无论是容貌还是习惯、兴趣都会变得相像,这就是所谓的夫妻相。
开学後最轰动的新闻是老班要为某个白血病患儿捐献骨髓。
大一的时候,院里曾经有过号召,秦央寝室的几个和班里的其他人就一起去登记了。当时连负责给秦央他们采集血样的医生都说,匹配率很低。没想到世上竟真的会有这样巧的事。
老班乐呵呵地说:“也是缘分嘛。”
糖糖跑过去拍他的肩:“好男人!”脸上的笑却是冲著衣衣的。
老班在开学後不久就住进了医院,听说需要体检,需要观察,需要……等等很复杂的程序。秦央他们趁著下午没有课,就一起过去看他。
这年头,幸福的孩子是从来不当家的,几个大学生在路边商量了许久,去医院探望要买什麽水果,有什麽忌讳,要注意什麽,居然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还是在医院大门旁的水果摊上让摊主帮他们做的主。几个女生心细,又跑去买了把花,专门让衣衣捧著。这才浩浩荡荡地走了进去。
医院里总是有著消散不去的消毒水的味道,走廊是狭窄而细长的,两边都是病房,脚步声被不断地扩大、扩大、再扩大。老班的房间在顶楼,安静而人烟稀少,偶尔有几个护士从走廊那端走来,一袭白衣白帽,脚步落地无声。
按著老班给的房号找到病房,秦央正要举手敲门,身後一阵“嗒嗒”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混合著塑料袋相互摩擦的声音,急切而凌乱。
众人齐齐回头,有人正匆匆往这边奔来,手中鼓鼓囊囊拎了不少东西,知道的是来探望病人,不知道的还真当是逃难的。
糖糖第一个叫出了声:“沈晋?”
大包小包带了不少的沈晋也是一怔,停下脚步,一眼看到了站在门边的秦央:“你……你……你……”手指发颤地指向他,却弯下腰喘得怎麽也说不出话来。
气息因奔跑而显得紊乱,气喘如牛的人好容易才蹦出一句:“不是你?”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一会儿“你”,一会儿“不是你”,众人被他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多多少少知道内情的糖糖却已明白,一边敲开了老班的房门招呼众人进房,一边扔给秦央一个眼色把两人拦在了房外。
“不是我。”
秦央带著沈晋下楼,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等著就医的病人,两人不好意思坐,就做到了院门前的花坛边。
沈晋坐了一会儿,气也渐渐调匀:“我今天才听人说的……说是你们系的。我问是谁,他们说不知道,学校还没开始宣传。只知道戴眼镜的,挺斯文的,从前在老校区的时候住我们楼下。他们还问我,说是我兄弟,我怎麽会不知道。我就以为、以为……靠!”
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过他这样出糗的表情,上一次……上一次是什麽时候?记不清了。
“呵……”秦央笑出了声,“不是昨天晚上还跟你打电话麽?”
发来的短信秦央很少回,沈晋就天天打电话来。小新他们一群人挤在客厅里看片,秦央就窝在房里听他胡扯,偶尔小新进来拿什麽东西,看到秦央挂著笑容的脸,不由怀疑:“秦央,你谈恋爱了吧?”
秦央答不上话来,电话那边也听见了,嘻嘻哈哈地笑。
“我没顾上……一说是你,我就来了。”沈晋垂著头道,忍不住再骂一句:“我靠!今天下午还有那个姓唐的课……”
“那就回去吧。”秦央起身,手却被他拉住。
“秦央……”
秦央回首,看到他猛然涨红的脸。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即便天天打电话给他,也只是他在东拉西扯地没话找话,秦央只是听,安静地。有时候甚至会想,他到底有没有在听?这样的感知很不好,原先不是这样的,而是……而是……
秦央却似乎并不了解他的郁结,轻轻皱起眉:“不是还有课吗?这里到新校区也挺远的。你要迟到的。”
想要把手从他的掌中抽离,他却握得更紧,一直嬉皮笑脸的面孔渐渐显露出茫然:“秦央……”
秦央平静地看著他。
沈晋忽然觉得喉咙似被什麽东西堵住,在他温和的目光下,说话异常艰辛:“我们、我们还是兄弟吧?”
一直很温柔的脸渐渐地浮上一层笑意:“兄弟?”
秦央咀嚼著这个词,慢慢地俯下身,呼吸渐近,他的眼中一闪一闪地亮著犹疑和无措。秦央笑了,嘴唇只是轻轻地碰到他的,就迅速离开:“什麽样的兄弟会做这种事?”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院门前车水马龙,救护车鸣叫著从身边驶过,抗拒著打针的小孩子的嘶吼声,痛失亲人的悲啼声……所有的影像都开始暗淡,所有的声音都逐渐远去,站在面前的男子背脊笔直,有一张清秀斯文的面孔。时光仿佛倒流到多年之前,夕阳下的小巷里,也是这样的身影,干净的、总显得有些纤薄的身形,拥抱在怀里时是很舒服的触感,如何都不舍得松手。而当他像现在站在你面前时,气息却是高傲的,带著淡淡的嘲笑,眼神怜悯,尊贵仿佛自云端俯视下尘的帝王。而你所能做的,只是抬起头,仰视,然後逃开他的目光。
“你也明白的,不是吗?”
怎麽可能会一直不明白?在这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刚上幼儿园的小侄子就已经学会了抱住漂亮阿姨的大腿喊“美女”,糖糖教的那个小学女生会害羞地说她喜欢她们班那个总是考第一的班长,穿著初中校服的小情侣在公车上旁若无人地接吻,何况这个幼儿园时就懂得笼络人心的沈晋?只是一直在逃避而已,借著兄弟的名义,谁也不敢正视。怎麽敢正视?一直不敢相信爱情,然後在某天发现自己爱上的居然是个同性?
掌中一空,是他甩脱了他的牵绊,沈晋颓唐地低下头:“我……秦央……”语气局促。
一直刻意忽略的问题终於被摆到了阳光之下,那夜喝醉时听到的告白亦不是自己的幻觉,退无可退。
“你以为能瞒一辈子?”
总要说破的,哪里能暧暧昧昧过一辈子?自己不说破也总会有人撞破。逃不过的。再不是小孩子了,什麽都不用想,什麽责任都不用担,只要求个开心就好。家中的父母还在殷殷地等著看“囡囡”游泳;已经有叔婶亲友在玩笑时期待“下次办大事的时候,就是秦秦的事情了”,哪里能绕得过去?到时候,一个新郎一个伴郎,自己还能做什麽选择?
糖糖说过,秦央,你就是那种人,遇到困难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能不能绕著走,如果不能,你就会昂首挺胸迎难而上。
沈晋许久没有出声。
秦央背对著他,深吸一口气,拦下一辆出租车:“沈晋,我们做不回兄弟了。如果想要和我一起,那麽就是一辈子在一起,而且,不是兄弟间的。你自己想清楚再来找我吧。”
出租车里放著新闻:“本市离婚率又有上升……专家认为……”
开车的司机大叔热情地来攀谈:“怎麽这样一只面孔?跟女朋友吵架了?现在的小青年……”
秦央轻笑著摇头:“没有。”
第二十一章
“摊牌了?分手了?被甩了?痛苦了?想拜托我给你找个更好的?”糖糖两手插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秦央,“我这边男的没有,美女一群,温柔贤惠的、端庄大方的、聪明伶俐的、野性性感的……这位公子你好哪一口?”
“你这一口。”被狠狠地瞪了一眼,秦央无奈地把手里的羊肉串递给她,“小姑娘说话不要太直接,嫁不出去的。”
糖糖不以为然地耸肩:“我嫁不出去也挺好,不是还有你来给我送夜宵吗?”
张嘴啃下一块肉,享受得眉毛都快掉下来:“後门右拐第一家的?”
秦央看她一脸享受的表情,不由失笑:“就是大小姐您钦点的那家。”
小姑娘一直嚷著要减肥,去年看著满街短裙长靴的美女看到深受打击,於是发誓说一定要在今年冬天把自己的腿塞进漂亮的高筒靴里。她从前上体育课时,跑个八百米都死赖在起跑线上哭,要她运动减肥简直是要她的命。大小姐权衡再三终於拿出壮士断腕般的勇气决定节食。天天傍晚,秦央在食堂里吃饭,她的短信随之而来,比开饭时间还准:“秦央,我饿!”後面跟两行粉条般的眼泪。
从医院回来後,秦央打开电脑写报告、从网上下连续剧、跑去隔壁寝室打了会儿牌又代替老班做了次家教,回学校时,绕著後门逛了几圈还是买了把羊肉串,边走边打电话给糖糖。小姑娘有一坐到电脑前就不肯动的毛病,起先推三阻四的,一会儿说要写论文,一会儿说约好了和网友一起打网游。
秦央说:“我给你带了羊肉串和……”
话还没说完,正在节食期的糖糖穿著一身奶黄色的睡衣就从楼里奔了出来。秦央心中那股破坏他人减肥计划的罪恶感立刻降到零点。
女生宿舍楼前的路灯总是坏掉的,灯柱下是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听说校方曾经修过,结果第二天,灯泡又碎了。房间里的灯光都被厚厚的窗帘布挡住了,偶尔有几丝光线混合著娇脆的笑声一起从窗帘的缝隙间漏出来,远处的路灯也是暗淡而昏暗的颜色,将人的影子拖得越发的长。楼前站著两三个男生,都是等人的模样,看来已经是熟客,监管阿姨熟稔地和他们打著招呼:“哟,又来啦?”那男生就摸著头不好意思地笑。远处是一对对或窃窃私语或低声嬉闹的身影,依依相偎,难舍难分。
秦央和糖糖坐在楼前的花坛边,花坛里不知名的花朵已开得过盛,隐约显露出衰败的迹象。眼看快要入秋,夜风中夹带几缕寒意。糖糖津津有味地啃著羊肉串,把光秃秃的竹签子又塞回秦央手里:“想说什麽就说吧。是不是连好兄弟都没得做了?”
秦央把玩著手里的竹签子,轻轻点头。
糖糖不屑地咬下一块肉:“舍不得就不要做那麽绝。”
“他那个人……”竹签子在手里忽而松开忽而握紧,任意地调换著它们的顺序,秦央整理著词句,“他被甩的次数多过他甩别人的次数。”
“哦。”糖糖撇撇嘴,随即猛然回神,“哎?”
“理由都是一样的,没有安全感。”昏黄的灯光下,秦央看著手里的签子轻轻地笑了起来,“情人之间分手这种玩笑是不能乱开的,就像夫妻吵架最忌讳说离婚。因为说著说著,哪一天脑子一昏就真的离掉了。沈晋就是那种人,恋爱还没好好谈就已经随时随地准备撤退。曾经有个女生跟我说,和他谈恋爱,感觉就像有今天没有明天一样。哪个小姑娘受得了?”
糖糖睁大了眼睛听他说,秦央拿起放在一边的奶茶,插上吸管,递给她:“看他谈恋爱就像看你减肥一样,弄得所有人都知道,实际效果几乎一点都没有……嘶──”
“我和他不是一个档次的,谢谢。”
胳膊被吃饱喝足的糖糖用力一掐,秦央暗暗後悔不该把她喂得太饱。
在糖糖催促的目光下,话题继续绕著那个人打转:“他也是个典型的S市男人。”
细致、温柔、体贴。每年的三八妇女节总是记得给秦家姆妈送束花,偶尔变戏法一样变出一点小礼物,挂在提包上的小饰品、外形很精致的糖果、有时是一句“阿姨看上去老年轻的”,就可以把那个精明的、却还怀有一颗少女心的S市女人哄得心花怒放……他能烧一手好菜,虽然仅限於炒青菜和蕃茄炒蛋;他不学无术,和秦家爸爸侃起体育或者军事来却头头是道;他在公车上会给老人和孕妇让座,和糖糖一样喜欢去捏小孩子的脸,直到他们放声大哭,然後再把他们逗乐,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他也会去给女朋友买止痛片。”糖糖坏笑著插嘴,一把啃得干干净净的竹签子理所当然地塞进秦央手里,“他那样的好男人适合观赏,你这样的好男人适合带回家。”
秦央抓著一把竹签子,把它们平均地分成两股,又合成一股:“谢谢夸奖。”
“不客气。”糖糖挑眉,转过脸来正对著秦央,“你就这麽确定他一定会把你带回家?”
“为什麽不是我把他带回家?”秦央起身把签子扔进楼前的垃圾箱里,语气笃定,“我确定。”
一生能有几个十年?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有的萍水相逢,有的称兄道弟,但是终是要一别珍重,能有多少人能陪著你,不离不弃,笑看这整整十年的日升月落?无论是他还是沈晋,这十多年的牵牵绊绊早已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骨血里,恩恩怨怨纠纠葛葛,早已算不清你我之间谁是谁非,怎会是说断就断?
“呵……”糖糖却笑著站到了秦央面前,神色挑衅,“秦央,你要真的那麽确定,你就不会来找我说这些了。”
秦央哑然,好似那个被阿姨认出来天天候在楼前的男生般垂首,掩饰性地去推鼻梁上的眼镜:“大小姐英明。”
大小姐大方地挥挥手进屋:“没事,你想说就说。今天的羊肉串不错,奶茶不行,要後门对面的居民区里的那家的,他们家的奶味浓。还有,明天记得早点来,我都饿疯了。”
糖糖的减肥计划彻底夭折了。手机上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得能倒背的号码,秦央天天提著羊肉串和奶茶去犒劳可怜的、在新社会忍饥挨饿的她。
夜晚的女生宿舍楼前灯火朦胧,偶有两声不经意放大的笑声。秦央坐在花坛边和糖糖漫无目的地聊,话题总是不自觉地绕回来,幼儿园时那个面目可憎的沈晋、小学时那个差点被吓哭的沈晋、初中时那个颓废的沈晋、高中时那个糖糖不曾见过的沈晋、沈晋、沈晋、沈晋……无往不利万事如意的沈晋。
脾气娇纵的大小姐终於忍耐不住:“那个漏底瓢子是不是从来没有碰过钉子是吧?”
秦央认真地摇头:“不是。有过的。”
高中时,他喜欢上了一个隔壁班的女生。那女孩很漂亮,有点像衣衣,个性文静,作文写得很好,会弹琵琶,色艺双绝。沈晋追她追了整整一个月,搭讪、攀关系、送礼物……使尽浑身解数,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最终放弃。
糖糖好奇地问:“为什麽?”
秦央抿著嘴愉快地笑了起来:“因为他发现,那个女生暗恋我。”
秦家姆妈百无聊赖地看著窗外,八楼的囡囡被抱去外婆家了:“晋晋怎麽很久没来了?”
秦央坐在电脑前“啪啪”地写著报告:“他最近忙吧?”
目光顺著母亲的视线一起看出去,金秋十月,楼下的草坪都脱了绿衣,枯拉拉的一片暗黄。秋高气爽,原本是办婚事的好天气,偏巧说什麽今年没有立春,是寡妇年,不宜结亲,婚庆公司平白无故丢了大半生意。老班已经重回校园,那边的移植手术听说很成功,秦央暗暗计算,距上次医院一别,已经月余。
万分确定的事忽然觉得有些不可靠,上课时听著听著就慢慢走了神。衣衣和老班小别之後更显甜蜜,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一起;小新和他的女友依旧细水长流,千言万语都包含在薄薄一张信纸上,在这样一个时代,真是浪漫得让人羡慕;精灵和小天王一番波折之後又重修於好,爱篮球胜过爱女朋友的小天王终於收拾起他的宽大球衣,按照女友的要求换上了干净的衬衫、牛仔裤,乍一看也是个前途大好的有为青年的样子……
脾气很好的讲师在台上兢兢业业地讲,糖糖捅了捅秦央,一脸痴迷的模样:“小宋同学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这位讲师姓宋,据说已经有了个女儿,却因为长著一张很显嫩的圆圆的娃娃脸,眼镜也是圆圆的,脾气又好,总是很为难又无奈地纵容学生们在底下胡闹,於是深得学生们,尤其是女性学生们的喜欢,比如糖糖,每次都在私底下没大没小地叫他“小宋同学”。於是,十分容易逃课的这节教育技术课成了糖糖每次必到的课,系主任教授的那节课也没见她上得这麽勤快。
秦央无可奈何地掏出纸巾递给她:“把你的口水擦擦。”
糖糖作势来打,秦央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幽蓝的光芒,那个熟悉得能倒背的号码:“老子忙了一个月的作业,那个姓唐的居然判我不及格!”
秦央咬著嘴唇笑开。
糖糖抱起臂膀身体後缩,一脸惊惧:“别笑了,很吓人的。我知道我今天晚上没有羊肉串吃了。”
秦央没有立即回复,放下了手机认真抄小宋老师的笔记。
糖糖在边上冷哼:“装腔作势。”
半个小时後,小宋同学说下课。秦央揣著手机第一个走出教室。教学楼吊顶极高的大厅里,那座平时并不觉得怎样的某教育学家的半身雕像陡然间觉得和蔼可亲许多。
秦央说:“同学,你发错短信了。”口气平淡。
那边却哈哈地笑开:“我要是真的发错,你就不会特意打电话过来了。”
沈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带一点从小就改不掉的自作聪明和沾沾自喜:“秦央,你装酷从来没有装到底过。”
握著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其实仔细看看,大厅里这座雕像还是不怎麽样。
第二十二章 同影、腐剧、耽美文免费看,关注微信公众号:男郎社
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再难更改。比如看到一部精彩的电影,满心都是感触,话到嘴边回过头,身边那个总是侧着头静静聆听的人却不在了。又比如秦央不在身边的沈晋,和沈晋不在身边的秦央。
自从上次沈晋打来电话后,断了一个月的通讯便渐渐回复了。
秦央说:“这几天在陪糖糖看《电锯杀人狂》,就是那部惊悚片。”
沈晋说:“昨天晚上通宵看球,翘了上午那个姓唐的的课,这学期的出勤率快不够了。”
闲来无事,一边看CSI一边接他的电话,没话找话就跟他描述剧情,自杀谋杀情杀,鲜血喷了一地,脑浆飞溅。秦央面不改色地吃着漂了一层红油的“麻辣烫”,沈晋在那边笑骂:“秦央,你越来越变态了。”
秦央闭口不提那个有没有想明白的问题,沈晋只字不谈到底有没有想过。除此之外,永远找不对等腰三角形的两个底角的家教小孩,正在练习穿高跟鞋的糖糖,总是看不顺眼的那个姓唐的老师……都可以成为聊天的话题,似乎是回到了无话不谈的从前,却比从前多了一份亲昵,也多了一份试探。
每天一早,秦央会收到沈晋的短信:“天冷,多穿件衣服。”
秦央坐在食堂里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按着手机:“记得吃早点。”
陡然间的温柔体贴显露出一丝别有用心。谁要是先挑起话头,谁就是等得最惶恐,最迫不及待的那个,当然,那个谁绝对不能是自己。
糖糖翻着白眼不屑地评价:“打一顿棒子再给颗糖,切,怀柔政策。”
末了,再打个寒颤补一句:“还是相互的。”
回过头来剜秦央一眼:“不就是面子吗?”
秦央无辜地摊手:“不是我,是沈晋。”
糖糖眯起眼:“明明你也是。”
烦心事也不是没有,院里新调来一位老师主管学生工作。该老师固执刻板,最看不惯学生们玩玩闹闹莺歌燕舞。秦央糖糖他们此时已是院学生会的骨干,接连几次活动策划都被她毫无道理地驳回,几个通宵的心血就此白费。最吃不消的是,这位老师一会儿一个主意,上午开会的时候还是这么个说法,不过吃了顿午饭,立刻就换了另一番说辞,整个学生会被她折腾得人仰马翻,疲于奔命之际还捞不着一点好。糖糖气得同她理论了几次,学生和主管老师之间不平等的差距注定要无功而返,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委屈得眼圈都红了。秦央这边厢好言劝慰着她,那边厢强压在心底的烦躁就一股脑地习惯性地倒给了沈晋。高兴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他,不高兴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习惯成自然。
沈晋听着秦央对那位老师的形容,枯黄的头发,蜡黄的脸,精瘦精瘦的身形,不由脱口而出:“不就是个巫婆么?”
两人“噗哧”一笑,“巫婆”就成了两人私底下对那位老师的称呼,如同那个总是刁难沈晋的“姓唐的”。
沈晋神秘兮兮地告诉秦央:“我看到你们那个小宋同学坐在姓唐的的车里。”
秦央好心情地纠正他:“人家叫唐逸。”
那边就故意再重复一遍:“姓唐的。”
秦央身体后仰靠向椅背,一脚踩上他的尾巴:“沈晋,你越来越向糖糖靠拢了。”
“不要把我和那个八卦精托世的搞在一起!”
果然,炸毛了,秦央心满意足。
沈晋那篇被判不合格的作业又重做了一遍,姓唐的似乎有意跟他过不去,又点名要他做课堂展示。沈晋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半夜三更在手机那边抱怨:“死老头!伪君子!难怪没老婆!难怪身边没女人!美国回来了不起啊?”
秦央迷迷糊糊地听着他讲:“他还不老,三十多,四十不到,有没有老婆是人家的自由。”至于受不受女人欢迎的问题……嗯……看看那个一提起唐逸就口水哗哗的糖糖就知道了。算了,这两个都是他的眼里针,不说了。
那边绵绵长长地喊着:“秦央……秦央……”
秦央揉了揉眉心抵挡睡意:“专业不对口,我帮不了你。”
于是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
隔天还是逃了一下午的课又转了三部车跑去了新校区,讲台上的男子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一副新世纪的精英模样,丝毫想象不出昨晚电话里那个不断喊着“秦秦”的孩子气的声音是出自他的口。
“哟,漏底瓢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同来的糖糖斜觑着讲台上的人,“哪里抄来的讲稿?”
秦央抱着臂膀浅笑:“他自己写的。”
糖糖狐疑地看着他:“你没插过手?”
“没有。”秦央顿了顿,“就是帮他改了些词语。”
他写得太张狂,天上地下就他一人明白似的,难怪教授会不让他过。
“切……”大小姐看沈晋的目光于是又贬了三分。
身边一阵掌声,沈晋捏着皱巴巴的讲稿迳直往这边走来,脸上是惊喜的神色:“你怎么来了?”
秦央指着糖糖道:“她想看看你们的唐副教授。”
沈晋脸上一阵挫败:“哦。”
明晃晃的幌子暗地里伸过手来狠狠地掐他的胳膊:“你们就装吧,掐死你们两个算了!”
两个校区距离很远,回家的路线也不一样,秦央坐着地铁二号线从中山公园到陆家嘴,中间途经人民广场,许多人下车换乘,又有许多人上车。秦央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沈晋艰难地从人堆里挤了过来:“找我?”
“没有。”伸手接过他的包,秦央歪着头道,“算得很准啊。”
沈晋就站在他面前挤眉弄眼地炫耀:“天才的智慧。”
秦央把一直捂在手里的奶茶递给他,了然地说道:“来回乘了几遍?”
“喂,不要说得这么直接好不好?”奶茶还是能暖手的温度,带着秦央的气息,沈晋咬着罐子,眼中隐隐闪过一丝羞涩,“五遍。”
上了车就从车头到车尾仔细地找一遍,然后就赶紧下车返回,害得维持秩序的大叔以为他是在车上发小广告的,盯着他看了许久。
秦央垂着头不说话,这个人……上一次是六遍,再上一次也是六遍,第一次是七遍……他是下午两点三十分下课,这家伙从两点起就开始频繁地在地铁站之间来回,真是……下次整顿地铁秩序的时候,会不会把他和发小广告的、乞讨的、卖报的一起整顿了?
地铁上总有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个车厢挨一个车厢地乞讨,跪在秦央面前的小女孩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早早失了稚气。秦央掏出零钱放进她手里的破罐子里,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另一个人的,触感是温热的,熟悉而令人怀念。秦央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手指擦着手指,撩起一串悸动。
小女孩低声说了句:“谢谢。”
秦央回给她一个笑脸,继续低着头,仿佛沈晋脚下那双球鞋更有研究的价值。
“秦央……”尴尬的沉默之后沈晋终于开口,声调有点低,期期艾艾的,“我觉得……嗯……那个……”
秦央垂着头仔细地听:
“南京东路站到了,请到站的乘客依次从列车右边车门下车……”甜美的女声盖住了他的迟疑,真是能挑时间。
秦央身边那个一直在打瞌睡的学生摇摇晃晃地起身下车,沈晋顺势坐了下来:“上个月在忙那个姓唐的……就是唐逸的,那个唐逸的作业,他判我不合格。”
列车重新关门、启动。秦央道:“我知道,你说过了。”
沈晋顿了顿,继续支吾着:“那个……他说我没用心,我又看了看,是没用心。”
难得听他肯承认自己的错,秦央竖起耳朵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因为……那个因为……我老想别的。”人高马大的男生把脸涨得通红,两手仿佛怎么放都觉得别扭,喝剩一半的奶茶跟着车厢一起晃荡。
“谁叫你胡思乱想。”忍了半天没忍住,秦央轻声斥他。 同影、腐剧、耽美文免费看,关注微信公众号:男郎社
沈晋就“嘿嘿”地笑,笑得好似偷了腥的猫。 同影、腐剧、耽美文免费看,关注微信公众号:男郎社
坐在沈晋身边的中年大妈又招呼来一个大妈,只能坐六个人的长椅硬是挤进来第七个人。身体挨得更紧,沈晋顺势半搂半抱地揽住了秦央:“秦央、秦央、秦央,你不理我,我挺不习惯的。”腻得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秦央挺起腰杆,一肘击向他的胸膛,脱开他的怀抱:“久了就习惯了。”
你不说,我不说,彼此怀柔着,也被怀柔着,情不自禁,真心多于假意。意思都摆在明面上了,就缺了口头上那道程序。
糖糖无限哀怨地瞪着她那双被她称为“刑具”的高跟鞋:“如果他打死也不说,你怎么办?”
“那么就我先说。”秦央笑道,镜片后的双眼犀利异常,“前提是让他先穿着这双鞋绕师大走一圈,然后我再说。”
糖糖无语望天:“那和他先说有什么两样?”
第二十三章
2006年初,满大街都在放那首不明含义的“乌达拉、乌达拉……”,一个名叫徐长今的女人凭借其厨艺之高,医术之精,忍让之痛苦,苦大之仇深一夜间风靡两岸三地,迷倒无数大小白领老少妇孺。
作为长今粉丝团的忠实成员,秦家姆妈在下班回家的公车上还念念不忘着“闵大人”、“崔尚宫”,身边那个穿红格子羽绒服的小姑娘的MP3里似乎正在放着“乌达拉”,真是越听越好听,听了还想听。奈何已经到站,只能心不在焉地准备下车。车还没停稳,司机却先心急地打开了车门,身后有人在拥挤,不知是谁在她背上推了一把,秦家姆妈猝不及防,正往下迈的脚登时一滑,鞋跟又尖又高、被自家老公笑作“踩死一路蚂蚁”的皮靴一脚踩空,人就从高高的台阶上重重摔到了地上。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挽着小皮包的女子顿时痛得双泪涟涟。
那时候,已经放假在家的秦央和沈晋正窝在秦央家的客厅里看《断背山》,影片才刚刚开始,木吉他的声音流水般响了一遍又一遍,画面定格在那段经典的黑屏上,黑糊糊的画面中偶尔传出两声粗重的喘息。
沈晋涎着脸凑过来问秦央:“你说,他们在干什么?”仿佛口水滴答的大尾巴狼。
秦央眯起眼睛瞟了他一眼,方要开口,手机先“乌达拉、乌达拉”地唱了起来,这是秦家姆妈的专属铃声,可怜又无奈的儿子在母亲闪闪发光好似电灯泡的目光下做出的让步。
“秦秦啊……”尾音拐了十八个弯,哀怨凄楚,直追京剧里那个黑衣裳小寡妇。
医生看着核磁共振报告说,是跟腱断裂,要住院,要手术,要静养。偏巧这段时间秦家爸爸出差去了,所有的事宜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秦央头上。
存折放在客厅天花板从左往右数第三块上面,密码是秦妈妈的生日。付费、领药、找医生,忙得楼上楼下满楼跑,一不小心还要在走廊里撞上一两个意外事故患者,血肉模糊,哭声震天,没来由一阵心慌气短。医生的医嘱写得龙飞凤舞赛过王羲之,还要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认出来看,手术安排在什么时间、术前术后的注意事项……都要牢记。秦家姆妈痛得“哎哟哎哟”直叫唤,可怜巴巴地瞅着儿子:“妈妈会不会变成瘸子啊?老难看的呀……”
秦央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不会的,医生说是小伤。”
沈晋把他的手提电脑拿了过来,她才暂时转移了注意力,津津有味地看徐长今一如既往地摇头哭泣:“不是的,不是的,娘娘……娘娘,不是这样的,娘娘……”
那是怎么样的,你快说啊……秦央和沈晋看出一头热汗。
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小区物业又找上了门。楼下邻居反应,最近卫生间漏水现象严重,淅淅沥沥地好似下小雨,紧靠卫生间的卧室墙壁湿了一大片,怀疑是秦央家的水管出了问题。
大总管出差在外,太后大人躺在医院里一问三不知,太子爷秦央对装修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只能一步一步摸索着来,找水管公司,找当初的装修队,找物业,再去楼下给人家赔礼……水管公司说,产品质量绝对没有问题;装修队说,施工过程绝对没有纰漏;物业公司说,这个问题你一定要尽早解决;楼下的老奶奶说,马上要过年了,总归要有个说法的……电话费不知用掉了多少,寒冬里顶着冷风下车、换车又上车……什么人情世故,什么社会险恶,都是现学现卖,赔笑脸赔得脸颊抽筋。街边还在放着“乌达拉”,旋律其实很上口,童声其实很美好,听在压了无数忧心事的心里就更激起了烦忧。
“叫你不接叫你不接叫你不接……”手机在大衣口袋里乱蹦,沈晋的声音穿过汽车的鸣笛声落到耳朵里:“饭吃了没有?”
“还没。”
“外面冷不冷?”
“你出来走一圈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