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不是在惠城嘛,你三十晚上去他们家?我妈又问。
他们家不知道我
他没和他家里说啊?我妈好像很吃惊,而且相当不满。
这种事怎么能说呢我嫌我妈多事。
你不是和我说了嘛,他为什么不能说?
您就别管了,这和男女那种关系又不一样我心想如果不是条子帮忙,我也不会告诉我妈。
哎我妈长叹口气。我知道下面的话不会好听,果然她接着说:长不了,跟家瞒着的都长不了。你还是想想正经事儿吧,找个合适的女孩子结婚,不能总这样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吧。不少男人一辈子没正经的在外面鬼混,可都有个正经家哎,你怎么就学了这个恶习呢,二十大几要奔三十的人了,你说你以后可怎么办呢?自我妈知道这事情的一年之后,她说出了真心话。我虽然不爱听,但认为我妈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离过节还两个多星期呢,商店里、街道上,到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我星期三晚上去天堂鸟,才知水水老婆住院呢。水水说冰冰不过是重感冒,发烧总不退,在医院里吊盐水比较踏实。我问水水他小情人呢,水水说最近忙着跑医院,顾不上她,他还说那女孩可有味道了,说她叫床叫得那个好听,水水最不喜欢闷不出声的。没说几句,水水去安排些事情,然后跟老板打了招呼,他要去医院了看看,怕雇来的小丫头不上心护理。
星期六,我接到水水电话,他说冰冰昏迷,今天早上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问他在哪里,他回答光明医院内科加护病房,水水说话的语气还算镇定。阿俊不打印他那些花花绿绿地曲线图了,要开车和我一起去光明医院。
我和阿俊在楼道里看见水水,他低头坐在椅子上,好像发呆。见我们来了,也不说话,往边上坐坐,好像为我和阿俊让出地方。
不是重感冒嘛?感冒还能病危啊?我问水水,也替他着急。
前天怀疑是肺炎,现在又说是心肌炎
这是误诊吧?所以把病情耽误了。阿俊问。
水水摇头,说:前天一个医生说过根本听不到什么罗音,不是肺炎,另一个又说透视照出来有阴影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水水,阿俊说了些宽慰的话,又问目前的状况。
我听别人说上了呼吸机就没有下来的水水突然低沉急促、颤颤微微地说了这么一句。水水吸了一下鼻子,做了个极度深呼吸,立刻将头埋在手中,我听到水水哽咽的声音。
我和水水是初中同学,算下来有十多年的交情。我们一起经历过不少事情,我亲眼看见水水他爸用铁锹头戳在水水的胳膊上,水水疼得呲牙裂嘴,托着胳膊跟我往外跑。我们一起愤怒过,恐惧过,伤心过,我见过水水各种表情,但象这样哭,我是第一次看到。
冰冰要是死了,我他妈饶不过他们!那几个混蛋医生我都认识,他们草菅人命,他们一个也别想活,咱们都别活水水低声恨恨地嘟囔着,象自言自语。
说什么气话,冰冰这不是抢救着,再说你还有儿子呢我骂水水。
儿子才两岁就没了妈,我他妈饶不了他们水水说着更气愤也更加伤心。
我们一直在医院里陪着水水,下午的时候医生说现在情况比较稳定。冰冰的父母建议水水先回去,他已经两宿没睡觉。我们送水水回家,路上水水睡着了,只是睡的时候偶尔突然一动,好像痉挛。
因为冰冰的事情,我和阿俊也情绪低落,沉默着往自己家开。
冰冰若是死了,一定要告医院,告那些医生,发烧住院了这么长时间,居然不给做全面检查,哪怕化验一个心肌酶谱,或者多做两次X光透视,就有可能早发现。这是医疗事故。阿俊突然对我说。
如果人都死了,告不告有什么区别。
我要是水水,倾家荡产也告他们,有多大能力就用多大能力,至少让不负责的庸医过不舒服!阿俊好像气势汹汹,令我惊讶。
我笑了,说:你和水水没有半点象的地方,你刚才说话那模样倒是象水水。
阿俊转过头看我一眼,表情严肃,好像质问我:你怎么笑得出来呢?假如你最亲的人发生这样的事,你不恨?
我收起笑容,靠在椅子上,想到如果我妈让医生给治死了,我是要跟他们没完。
这个下午,阿俊很沉闷。我在想阿俊根本就没见过冰冰,他这是伤的哪门子心。
晚上,阿俊还是话少,我听惯了阿俊说这讲那的,受不了他的安静。
你还想着冰冰的事情?我问阿俊。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我明天一早就给水水打个电话,现在我怕水水正睡觉呢。
阿俊不说话。
装什么酷呢?我笑着问阿俊。
阿俊注视我,轻声随意般地问我一句:你真心喜欢过谁吗?
我对谁不真心了?我从来不玩虚的。我听出阿俊的问题不是好话。
阿俊冲我笑笑,比较勉强。
你别上网不行吗?我对阿俊说。
我没上网,改这图呢,想做得更清楚更漂亮些。阿俊对他的论文很认真,他似乎要做到完美。
别改了,陪我睡觉吧?我挤到阿俊怀里,一P股坐在他大腿上。
如果是以前,阿俊一定会将我抱住,对我笑着说些下流的话。
你快起来,压着我的腿疼死了。阿俊推我。
我非常没脸、无趣地站起来,讪讪地来到卧室躺在床上。
我他妈怎么那么贱呢!我心里骂。
冰冰算是过了危险期,命捡回来了,但因发现心功能不全和心脏扩大仍需长期的治疗,水水愁起医疗费住院费来。他们两口子都不算会省钱的,所以只能靠双方父母资助。冰冰上班的那个公司给了他们三千块钱,基本算是遣散费。水水没向我开口借钱,估计他知道我是工资不花光也要折腾光的主儿。阿俊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对水水说是我们俩借给他的,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还。阿俊让水水打张借条,我说这话我讲不出口,阿俊回答:那就算了。
快年三十了,阿俊计划二十九号回家,初三回来,他问我今年春节宴会厅忙不忙。
今年国外的大型旅行团一个没有,国内公款吃喝都在年前疯狂过了,三十、初一、初二宴会厅就没人。我喝了少半瓶别人送阿俊的五粮液,躺在沙发里回答他。
那我初二回来吧,你也过来。
不过来我去哪呀,我妈年三十都不在A市,他们去武夷山旅游。
阿俊听我这么说似乎微微吃惊,说:那三十就你一个人
我跟你回蕙城过年吧?我忽然嘻皮笑脸地问阿俊。
阿俊话语迟疑了,他眼珠乱转,大概是快速地思考。
你这么瞒着家里咱们早晚要散。我跟你回家,让你爸妈怀疑,你也根本不用承认什么,以后可能跟我上次似的,坏事变好事了。
阿俊还是没有表达意见。
你说句痛快话,到底让不让我去你们家?我不耐烦地问。
我编个理由,咱们一起回去。阿俊似乎已经思考成熟了。
你还编什么理由啊!你单位里我绝对不难为你,就是赵雯老公找人打我一顿,我都认了,我不能让你丢人现眼,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可家里咱们怕什么?你又不靠着他们,最坏的结果是他们不认你这个儿子,你又不损失什么!
哼阿俊冷笑:你的意思是小时候我们要靠着父母生存,现在他们没用了,就可以过河拆桥了。
你怎么也跟女的似的胡搅蛮缠呢,真母!
你除了抽烟喝酒赌钱骂人,我也没看你公在哪里。阿俊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你这么瞧不起我,咱们分了算了,耗着干什么?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是你看不起我,看不起你自己。
是呀,我有什么呀,我连个屁都没有你也没什么,你不说你成天东抄西凑,就是个文章机器嘛。我头昏脑涨,可很兴奋,想吵架。
贬低我也无助于增强你的自信。阿俊的口气还是淡淡的。
我发笑,因为卢俊杰骂人能骂到点子上,还不说脏话,想吵架都吵不起来。接着,我感觉到阿俊抚摸我的头发,他蹲在我对面,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令我们十指交叉在一起,他握着我的手开口说:我绝对不能让家里知道我是Gay。不是因为我害怕他们。我父母虽然是开厂子的,可很多观念保守到你都不能想象。我现在经常向他们灌输独身的思想,遇不到合适的另一半坚决不凑合。阿俊说到这里叹口气:都希望父母长寿,可自然法则谁也无法抗拒,其实生命很脆弱,也许就几年、或许几十年,我不想让他们经受不必要的痛苦
我的酒劲上来了,越发迷糊,我坚决认同阿俊的一个想法:宁可我们小辈受,不能让老辈受。但我没说出这话,因为我已经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