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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多少年

  恒商道:「是没想好,还是没想,还是只想着将孤王救出来就算完事。」恒商待人一向宽厚,与吕先、程文旺和司徒暮归私交都甚好。端出王爷架子声色俱厉与吕先说话,这是头一回。

  吕先道:「保护殿下是皇上交代给臣的第一要务,此次的事情臣只能以殿下为先,其余人等暂后斟酌。殿下请先回大帐歇息。」

  恒商道:「嗯,抬出了皇兄,意思你奉旨办事,说不定皇兄还会赏你救孤王有功。不知道吕将军除了皇兄的圣旨,还听不听孤王的吩咐?」

  吕先掀起袍角单膝跪地:「臣恭听殿下口谕。」

  恒商道:「天还没亮,明天天亮前想个将顾知县跟程掌书救出来的办法,你看着办吧。」拂袖出帐,在帐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吕先。「孤王最迟后天务必要看到景言,若看不到,你也看着办吧。」

  烤兔子的火候到了。

  顾况、程适和玉凤凰分完一只,两位蓼山县的壮士分完一只。

  凤凰仙子道了声别过,带着两位壮士飘然离去,将顾况和程适留在火堆旁自生自灭。顾况忽然想起没问她手帕的事情,有些懊悔。但又想到问了可能唐突,说不定惹她不高兴,更可能人家早忘了,反而自讨没趣,不问倒好。

  两位壮士找的柴不少,足够烧到天亮,顾况与程适商议,轮流看火轮流睡觉。程适将胸脯拍得咚咚做响,「论体格你绝对不如我,让你先睡!」

  顾况没客气,裹着袍子倒头睡了。睡梦见自己孤身一人徘徊在深山里,四处都是积雪,冻得发抖,找块空地想挖挖看有没有草根之类的,从山脚向上挖过去,居然在半山腰挖到一个硕大的西瓜。顾况正在疑惑雪堆里为什么会有西瓜,那西瓜越变越大竟径直向他压过来。顾况想跑,双腿却像有千斤重怎么也跑不了,眼看那西瓜一个泰山压顶滚将下来,顾况一个激灵,醒了。

  一醒过来,耳边呼声震天,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又沉重。顾况揉揉眼,程适将头搁在他肩头鼾声如雷,胳膊老实不客气压在他胸口,腿也压在他腿上。顾况拽住他胳膊,一把掀过去,腿再一踹,程适在地上滚了两滚,哼了一声,继续睡。顾况起身看火堆,早熄透了。天却也已经亮了。

  顾况揪起程适,商议赶紧赶回去。

  程适揉着眼道:「你急什么,恒商那小子一定逼吕先来救你。大军怎么着也要到这里来,何必跑回去再跟着跑过来浪费脚力。咱们就到蓼山县内守着官道,正好跟他们碰头。」

  顾况觉得也是个道理:「那便这样。」忽然想到一件事,心中一凉,「不好,我的知县大印跟吏部的文书都在进城时骑的马上!」

  第二天天黑,恒商在大帐里一个人喝酒。

  六合教上午无动静,吕先下午禀报了一个消息,经探子打听确实,顾况与程适已不在六合教内,被蓼山寨的人劫了去,人却没到蓼山寨,下落不明,再打探也没结果。

  吕先端着一壶温酒进了大帐,另一只手托着一个包袱放在恒商面前的桌上,道:「这是顾知县的县印与文书,六合教只劫了人,副将将这些东西带了回来。」

  恒商打开包袱,拿出那方印在眼前凝视。吕先将他的酒杯斟满,「殿下今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多伤身,再喝这一壶便歇了吧。」

  恒商拿起酒杯,暖酒沾唇热度刚好。恒商今天晚上喝的酒都是这种温得恰好的暖酒,沾口就知道是吕先一壶壶亲手暖的。恒商忽然想起他少年时,一到冬天就爱去皇兄那里蹭酒。他、司徒暮归、程文旺都爱喝吕先烫的酒,一定暖得恰到好处。一壶喝到最后也是最恰当的余温滋味。

  吕先躬身道:「臣先告退,殿下有什么事情再来传唤臣。」

  恒商从清晨就踌躇在胸口的话终于脱口出来:「少师……今天上午,是我的话重了。」

  吕先抬头含笑道:「殿下担心顾知县,心一时急了,臣晓得。」

  恒商道:「你、你先莫走。我想找个人喝酒,喊人再拿酒拿杯子来,你陪我喝。」

  灯烛渐灭酒残时,恒商的眼也有些模糊。看那方灯火下的知县印,忍不住道:「少师,我总想,等我找着了小幺,当年他对我好,我一定对他更好,让他高兴。为什么景言在我面前反倒更拘束,我对他好,他反倒不舒心。」

  吕先道:「殿下不能这样想,十几年不见,自然生疏,况且殿下又变成了王爷。等再过些日子,自然就好。」

  恒商叹气道:「兴许你说的是,那少师你还恼我不恼?」

  吕先笑道:「殿下说的哪里话,臣怎么能恼殿下。」

  恒商道:「你这样说你就还在恼,你一向这样,恼的时候就一口一个臣,一口一个殿下。」

  吕先叹气:「十五殿下你心里烦的时候就爱怀疑人,我实在是……」

  恒商截住他话头,点头笑了:「嗯,如今这口气,是不恼了。」将头枕在胳膊上径自睡了。

  吕先喊了他两声,知道喝多了贪睡,扶起恒商放到睡毯上,脱下衣服鞋袜盖好被子,熄灯出帐,又向帐内看了看,放下帐帘,吩咐兵士好生看守,自个儿回偏帐去了。

  皇上这几天在宫里,脸色时阴时晴,脾气时好时坏。

  吕先军中尚无消息呈来,时阴;尚无消息兴许恒商在军中平安无事,时晴;恒商平安无事,司徒暮归的一番话便是信口开河,大胆欺君,时怒;证明司徒暮归大胆欺君罪名属实,就可以立刻抓去砍,时悦。

  十五殿下不在朝中,皇上手下一帮密禁卫无用武之地。皇上惟恐这些人无所事事荒废了功夫,于是让密禁卫们去中书侍郎府打探打探,看看司徒侍郎从天牢出来后都干了些什么。皇上口谕,越详细越好。

  密禁卫御探甲乙丙丁刺探几天,司徒侍郎每天上午行程如下:

  起床、洗漱、用餐、早朝、中书衙门公务,巳时回府,午饭。日日如此,循规蹈矩。

  恒爰看见这份密报大怒,「朕让你们查,当然是查他有哪些不规矩,呈这些东西给朕有什么用!」

  密禁卫长叩头:「万岁,您手中这张纸下的一叠,全是司徒侍郎的不规矩,分条目详列,请皇上御览。」

  司徒侍郎三日内曾涉足之勾栏清单:第一日下午未时,在天香院听红牌玉奴弹琴,赠玉奴金手炉一个;晚酉时到依伊阁见花魁惜颜,戌时回府,赠惜颜珍珠一挂,拿惜颜贴身香囊一个。

  第二日下午未时,在红袖招听头牌蓉蓉弹琵琶,送蓉蓉玉镯一对;晚酉时到流连坊见花魁楚楚,戌时回府,送楚楚玉佩,楚楚不收,扣了司徒侍郎如意纹腰带,送司徒侍郎一个同心结。

  第三日下午未时,到暮暮馆看头牌双成跳舞,赠双成玉如意一柄,晚酉时在云初楼见花魁娘子霓裳,不知为何霓裳不见,转到怡春院见花魁瑶姬,戌时回府,送瑶姬一颗明珠。

  司徒侍郎每天去勾栏或一或二或三,必未时到,戌时回府,日日如此。

  恒爰冷笑:「真也算是循规蹈矩!」

  中书侍郎府仆役清单:

  常随侍妾两人,侍妾六人、侍婢十人、各处使唤丫头二十人、小厮十五人、厨房及各处杂役二十五人。帐房三人,总管两人。侍妾侍婢奉夜无规矩,随司徒侍郎兴致。

  密禁卫窥见皇上的脸色一程不如一程,再叩头道:「小的盯了这几天,并没有见司徒侍郎有什么结党营私的举动。依奴才见,司徒侍郎算是个忠臣,只是平素有些放荡……」

  恒爰铁青面孔将密报重重向桌上一拍,密禁卫长打个哆嗦,伏首不敢再多话。

  皇上忽然道:「赵谨,吩咐你手下,立刻随朕出宫一趟,朕要微服去京城体察一下民情。」

  密禁卫长与御探甲乙丙丁叩首领旨,随皇上便服出宫。

  京城几条大街各处走了一走,皇上又到茶楼里喝茶听了一段说书,忽然开御口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赵禁卫长抬头看看天色,回道:「未时左右。」皇上起身出茶楼,在门外回身道:「带朕去云初楼瞧瞧。」

  云初楼就在临街上,恒爰站在门前望了一眼挂彩绸的匾额,跟着扑过来招客的老鸨径直入内,大厅中正有歌舞。恒爰被老鸨招呼着挑了个雅座坐了,龟奴斟上茶水。老鸨看他衣衫华贵又跟着不少随从,料定是个金龟,招呼言语用了十二分的热络:「公子面生,想是头回来,我云初楼里的姑娘在京城里最标致。包您来了头回从此是常客。公子向台子上看,唱曲儿的那个是新开牌的小清倌,还未梳弄过,公子看可合您的意?」

  恒爰皱眉看了眼台上,向老鸨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叫霓裳的不错。」

  老鸨踌躇了一下,拿手巾遮住嘴笑了:「公子果然是位贵人,眼光更比别人准。霓裳是这里的花魁娘子。只是她现在正有位客在。其实公子不晓得,老身这里还有几位姑娘,模样绝不比霓裳差,都叫来给公子……」

  话未完,恒爰还没来得及再皱眉,赵禁卫长抬眼看见司徒侍郎身后跟着一个梨花带雨抽抽噎噎的女子,正从楼梯上下来,老鸨一骨碌咽下未说完的话,忙过去一把拉住那女子,低声道:「我的祖宗——怎么能拿这模样到人前!快回房里去。」回身对那男子弯腰陪笑。女子拿帕子捂着脸道:「妈妈,我再不管了。大人……大人说他日后都不再来了,我再不管了。大人……我昨天是想大人再对我好些才……大人……」

  恒爰从座上站起来,冷眼看向司徒暮归,司徒暮归愣了一愣,慢慢从楼上下来,走到恒爰面前,躬身为礼,居然还笑了笑,轻声道:「您怎么来了?」

  恒爰道:「闷得慌,出来看看。」

  司徒暮归道:「这地方嘈杂,您进不得,我送您回去。」

  恒爰瞧着他笑道:「你居然说这里不是好地方,真想不到。我还以为你要说这地方是人间仙境,俗世天堂,服侍我进去逍遥一场。」侧身向赵谨道:「走吧。」

  司徒侍郎在前赵禁卫长在后,跟在皇上身后服侍圣驾回宫。将到德化门前,皇上回头向司徒暮归道:「你没穿朝服,可以不必跟着,先回去吧。」

  司徒侍郎领旨退了,圣驾平安回宫,赵禁卫长功成身退,将皇上留给太监宫女们服侍。

  恒爰回想下午的事情,自觉得没什么值得想,也没什么值得动怒,于是太监宫女们从傍晚到晚上都皆大欢喜。晚上临幸杜妃,云意正稠时忽然盯着婉转承欢的杜妃想,那些勾栏里的女子接客,是如何模样。司徒暮归于此道纯熟精通,想必其源于斯。想得有些分神,杜妃将圈在他身上的玉臂收紧了些,某晚的情形在恒爰脑中电光一现,莫明的怒火便熊熊起来,杜妃蹙着眉头娇喘连连,恒爰磨着牙想,必定要司徒暮归也在朕身下这个模样,再将他砍了。

  司徒暮归这个模样,想来不错。

  第二天,皇上下旨,为肃清吏制,禁止官员出入风月场所,违者削官降职。

  朝廷的官员成天在政务与是非堆里打滚,大多数人都好去勾栏找个乐子,圣旨一下,乐子没了,叫苦声一片。领头叫苦的是太后的侄儿工部娄尚书。娄尚书家有丑妻,又嫌纳妾啰嗦,最爱一夜风流。圣旨一下,娄尚书立刻找太后诉苦,将那消遣的必要与不能消遣的苦楚掏肝挖肺尽情一说。但娄尚书找错了对象,太后是女人,已为人妻的女人,与全天下的良家妇女一样最看不上勾栏。太后向涕泪直下的娄尚书道:「皇上的这个旨意,哀家知道再高兴不过。哀家虽然在深宫,也明白天下多少事情都出在这勾栏上。如今圣旨一下,吏制必定清明许多。哀家还打算哪天跟皇上说说,索性下圣旨将天下的勾栏都封了,天下的妇人也再不用担心相公被窑姐儿勾搭坏了!」

  娄尚书讨个大没趣,诺诺地回去了。太后却又开始操心其他事情,将常年跟在恒爰身边的张公公与其他几个太监宫女提到眼前问话。

  「听说皇上昨天,又临幸杜妃了?」

  众人回是,太后道:「这样好,这样好。过两天让太医给杜妃把脉,看有没有什么消息。不过,」太后忽而又叹气,「不晓得怎么着,哀家看皇上对后宫的妃嫔还是不大上心。」将站着的太监宫女一一看过去,「皇上最近人瘦了不少,哀家看他时常出神,像有什么事在心里。你们天天伺候皇上,想必知道些缘故,所以今天叫你们过来问问。」眼光落定在张公公身上,「张安,你贴身服侍皇上,皇上的心思你该最通透,你跟哀家说说。」

  张公公瑟缩向前一步,跪下道:「禀太后娘娘,奴才——奴才不晓得——」

  太后半闭起眼道:「你不晓得?听那吞吞吐吐的口气就知道晓得。哀家先问你,皇上这几天让密禁卫盯的是哪一个?」

  张公公贴着地面道:「皇上吩咐密禁卫的事情奴才不敢打听——」窥一眼太后的凤颜,结结巴巴继续道:「奴才只、只晓得,盯的是中书侍郎司徒暮归。」

  太后道:「司徒暮归?他在中书衙门没什么实权,不怕他结党造反,盯他做什么?」

  张公公老实道:「奴才不敢擅揣圣意,不晓得。」

  太后又道:「那皇上昨儿个出宫,去做什么?」

  张公公道:「奴才没有随行,不晓得……」

  太后将手在扶手上一拍:「这也不晓得那也不晓得,养你们这些蠢奴才伺候皇上能有什么用处!来人,把张安拖出去打一百板子再赶出宫去,看你还晓得不晓得!」

  张公公哆嗦着卖力磕头:「太后恕罪!奴才晓得了!奴才——奴才听说皇上昨天出宫,还去了趟勾栏。结果碰见司徒侍郎正在里头,皇上见到司徒侍郎,就立刻出了勾栏,与司徒侍郎一道回来。」

  太后沉吟,半晌道:「皇上上次临幸杜妃是什么时候?」

  张公公在地上再瑟缩,太后的眼却向站着的几个小太监与宫女脸上扫,目光在一个宫女脸上落定,宫女立刻跪倒在地,垂下眼道:「禀、禀太后娘娘,是几天前皇上将司徒侍郎关到天牢以后……」

  太后再沉吟,半闭着眼道:「皇上不忙政务的时候,都常招哪些人进宫?」

  站在一排末尾的小太监跪下道:「皇上不忙政务时,有时让睿王殿下进宫谈心,秘书令程大人与吕将军有时也召进来。最时常是——最时常召司徒侍郎进宫来。」

  太后的眼略睁开些:「司徒侍郎常便服入宫,可是如此?」

  小太监道:「有时候皇上急着找司徒侍郎,就吩咐他不必换朝服就过来。」

  太后道:「你们可知道司徒侍郎是怎么被皇上关了?」

  张公公道:「那晚皇上召司徒侍郎在思澜阁喝酒,吩咐奴才们不能靠近,可能是司徒侍郎言语冲撞了皇上,就这么关了。」

  太后再道:「你们可知道皇上怎么又放了司徒侍郎?」

  张公公道:「奴才只知道皇上让把司徒侍郎从天牢里提出来提到思澜阁去,皇上吩咐奴才们都退下,后来怎样奴才就不晓得,总之再后来,皇上就下旨恕司徒侍郎无罪。」

  太后点头,睁开眼叹了口气,再将张公公和太监宫女们一一看过去,「照你们看,杜妃的模样里,和谁有那么一两分带像的地方?」

  张公公和太监宫女一起瑟缩。太后又叹气,「不用说,一定回哀家说不知道。不知道是吧,哀家前天去娘家给国丈做周年,路上听见了一件事,不晓得你们知不知道。」

  又将众人一一看过,慢慢道:「哀家听说,皇上看上司徒侍郎了,这件事你们知不知道?」

  张公公和宫女小太监们瘫了。

  太后盯着乱颤的一群腿道:「从今天起,好生服侍皇上,每天过来跟哀家说说皇上的情形,都明白了?」

  张公公带着宫女小太监只管叩头,太后又道:「今天的事情,若漏出去半个字……」

  张公公捣蒜一样道,「让奴才们不得好死!」

  太后嗯了一声,挥手让众人退了。

  第十四章

  第二天,吕先的飞书急奏到了京城。奏折中说睿王殿下被六合教掠去做人质,后来经漕帮搭救,现已回大营,平安无事。

  恒爰松了一口气,心中正欣慰,再看到奏折末尾,脸色骤变。

  漕帮曾问吕先,当年十五皇子与漕帮千金订下婚约一事,睿王还记得否。

  恒爰合上奏折道:「传司徒暮归到御书房一趟。」

  恒爰屏退左右,直接问司徒暮归,「漕帮说当年睿王曾与漕帮的千金订下婚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朕不知道?!」

  司徒暮归道:「臣只听祖父说起,当年叛贼做乱时,漕帮帮主窦潜愿意救十五殿下,但要十五殿下与他的女儿订亲。当时正危急,吕相万般无奈下只得含混过去,真正情形皇上还要问吕太傅与程太师才知道。」

  恒爰立刻着人召吕太傅与程太师进宫。

  吕谦吕太傅与程世昌程太师近年将手中的政务逐渐放与新晋的官员,乐得在家闲散过日子。前几天吕太傅染了些风寒,程太师旧伤发作,两人在家养着,不少日没来上朝。恒爰见到太师与太傅,虽然心正如火燎,还是先垂问两人身子是否安好了。

  吕太傅与程太师做一辈子对头,张开嘴还是抬杠。

  程太师道:「谢皇上挂念,老臣的身子没什么,想是许久没上战场活动,有些闹性子,敲打敲打就好,不像吕太傅的身子金贵。」

  吕太傅道:「劳皇上挂念,老臣感激涕零。老臣不过是小风寒,这两天已大好了,不比程太师痼本难除,需要常年的养着。」

  恒爰只能笑着道:「太师与太傅无碍朕就放心了,两位是朝廷栋梁,忧心国事也不可疏忽了身子。」顺势将话头转过来,「朕方才接到吕先在军中呈过来的奏折,说睿王在军中曾被六合教的人绑去要挟,幸亏有漕帮帮忙救了出来,还道睿王当年曾与漕帮窦潜的女儿有婚约。这是怎么回事?」

  吕太傅凝起神色,「此事……」程太师用手捋着胡子,眼瞟着吕太傅,幸灾乐祸地笑了:「此事乃是当年有人大不敬地自作主张。居然让十五殿下和一个江湖帮派的丫头订下亲事。如今人家上门要提亲,不知道太傅如何跟皇上和睿王殿下交代?」

  吕太傅跪下道:「皇上,这件事情都是老臣的错。当年逆贼做乱,老臣无能,手下出了内奸,眼看十五殿下将被逆贼抓到,老臣想起程将军曾对老臣说,他与漕帮帮主窦潜有些交情,若万不得已下可找他帮忙。」

  程太师吹起胡子:「嗳,吕谦,别祸到临头拉我下水,我只跟你说可以找窦潜帮忙,可没让你帮十五殿下乱订亲。」

  吕太傅继续道:「老臣带着十五殿下去找窦潜,岂料窦潜的为人与程将军所说相差甚多,窦潜说让他儿子顶替殿下,他只有一个儿子,没了便断了香火。问能不能让十五殿下跟他的女儿订亲。老臣当时回说殿下是主子,老臣身为下臣,不能逾越,窦潜便说依他儿子的玉佩权做凭证,他日再说。后来他从路边找个饿死的小儿权当殿下交给逆贼,老臣以为他儿子既然没顶替殿下,此事就算罢了,没想到他居然当臣应了,如今居然又提起来。」

  程太师道:「什么叫与我说的相差甚多,分明是你不知轻重乱做主张,此事与我无干。」

  吕太傅冷笑道:「太师只管放心,老夫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倒是太师,一口一个与你无干,莫非心虚?其实着实论起来,太师怎么也脱不了个误荐的罪名。」

  程太师涨红了脸,「误荐?老夫何曾误荐了?窦潜毕竟也救了十五殿下。是你乱做人情高低不分才闹成今天!皇上千万要替臣做主!」

  恒爰挥手道:「罢了罢了,朕都明白。当年太傅是为情势所迫,被那窦潜混水摸鱼,太师也不晓得他是这种人物。太师和太傅先回府休息,待朕斟酌斟酌,看此事当如何办。」

  程太师瞟着吕太傅,吕太傅目不斜视,两人告退出御书房。恒爰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一直站在下首看热闹的司徒暮归道:「皇上莫叹气,太傅跟太师你来我往一辈子,人人都瞧惯了。」

  恒爰道:「你能不晓得朕愁的是十五弟?」

  司徒暮归道:「这件事情下臣不能参与,皇上不妨先做个裁定在心里,去和太后商议商议,等十五殿下回朝再说,皇上如无他事,臣先告退。」

  恒爰看着司徒暮归出御书房的背影,想到恒商,心中越发烦躁。

  恒商此时心中却也不比恒爰好过,也常盯着一个人的身影,也常叹两口气。

  那日顾况和程适在蓼山脚下找官道,到处乱摸。那天的天阴死阳活,一脸要下雪的相。顾况和程适四处乱转,没转见一个人问路。结果官道没摸到,险些摸回了锦绣林,幸亏程适一双顺风的贼耳,远远听见隐约的叫喊打杀声,及时拉着顾况收住脚。绕着弯子埋伏到一块石头后,只隐约看见层层的人群,森森兵器的寒光与由淡到浓的血色。

  顾况与程适不晓得,这一场厮杀,这一天,在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后仍时常被江湖人提起。这一天,有最不公平的以众击寡;这一天,有最难得的黑白两道联手;这一天,有最惨烈的血洗满门;这一天,无数的名剑无数的宝刀无数的暗器无数的绝招都变成一片血光,以及这片血光后数年的恩怨、数代的仇。

  顾况和程适蹲在个安全的旮旯,等到人声全没尘埃定方才小心翼翼向众人散去的方向走。那方向应该是官道没错。程适摸了摸肚皮,饿得前心贴着后心。天上开始零星飘雪,顾况抬头看看天,「今天该不会是腊月初八吧。」

  程适的肚子听见腊月初八四个字,甚兴奋地咕咕起来。程适在肚子上拍了一把:「叫什么!你以前比现在空的时候多的是!」舔舔嘴,「腊八粥,现在有碗米汤都好。」顾况一面向前走,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腊八粥,热腾腾香喷喷的腊八粥,闭上眼睛都能想着红的白的绿的缀成的黏稠米粥。

  程适忽然弯下腰去,捡起个亮闪闪的物事,放在眼前晃了晃,「好像是金。这么小还有刃,是江湖人说的暗器吧。暗算人用这么金贵的玩意,那些人的钱都怎么来的?」手指在飞镖上蹭蹭,「不知道是不是真金,咬咬看。」做势便要往嘴里去。顾况拖着声音道:「听说江湖人都爱在暗器上下毒,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程适连忙将飞镖从嘴边拿开一尺远,顾况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飞刀,放在手里掂了掂。程适将飞镖掖到腰带里,探头看看飞刀,「看刃挺利,削个梨子苹果不错。」搓了搓手。顾况看他一眼,将飞刀收在袖子里。程适道:「听今天打得热闹,前头好东西恐怕更多。」

  前头好东西确实更多,转过两丛灌木,四处的人,四处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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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况觉得十几个年头一下子都倒过去了,自己还是那个穿破衣烂衫的顾小幺,与程小六一起到还没打扫的战场上去捡盔甲兵器衣裳,不过当年的战场远比这里空旷,血腥味也远比这里浓烈。当年的战场上,不光是地面,连天都是红的。

  程适道:「难道江湖的人赶在吕先大军的前头,先来找六合教报仇了?」

  顾况道:「恐怕是。」向着锦绣林的方向望,果然越向那里死尸越多。程适皱眉向林子的方向一比:「过去看看?」顾况道:「好。」

  姬云轻被钉在锦绣林中一棵老树上,水泡豆花眼犹在圆睁着,也不知道是怒目看钉住他的人,还是想再看凤凰仙子一眼。顾况与程适伸手拔掉他身上插的几把剑。姬云轻的尸首硬邦邦地倒在地上,程适将他翻过来放平,道:「姬少主对不住,这里死人太多埋不过来,委屈你在这里躺着,等你没死的帮众来埋你吧。」起身正要走,顾况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忽然道且慢,从怀里掏出那条粉红色的手帕塞进姬云轻胸前,将他的双眼合了。

  再起身时向四处看,真真是尸横遍野,红的白的缀成黏稠一片,腊八。

  程适忽然竖起耳朵:「怎么听着有人喊你。」

  顾况当他想讲鬼笑话,道:「没有个幽怨女子的声音喊你?」

  程适道:「不信算了,你自己听,是不是有人在喊你?」

  顾况屏气静听,果然有人声被风远远地送过来。

  程适道:「喊的还是景言,居然喊你表字。」

  顾况心中蓦然一动,疾步向林外去。

  循着声音向前,呼唤声也渐渐近了,渐渐还有隐约马蹄声。顾况远远看见一个黑点,逐渐变成一人一马,正疾驰而来。待到了眼前,马上的人翻身落地,顾况眼前一花,已被人紧紧搂住,耳边还是不断念着:「景言、景言。」

  顾况不是个风花雪月的人,但此刻正在雪月时,他心中莫名的有了风花的暖意。顾况伸手,搂住了贴着自己的身子,头一回主动喊了一声:「恒商。」

  程适站在丈把外的空地上揉了揉鼻子,「天嗳,这在干什么!」

  皇太后在万寿宫里的椅子上坐着,袖着手炉半闭着眼看恒爰。恒爰在皇太后的对面坐着,喝着茶看太后。

  终于太后道:「睿王的事情还是皇上斟酌着办吧,平常老百姓家都说长兄如父,何况你还是皇上。不过照哀家看,睿王真娶那位什么帮主的闺女也罢。毕竟当年也算订下过,如果不娶恐怕被百姓们戳脊梁骨说我们皇家的人不认帐,娶了倒能成段佳话。」

  恒爰道:「老百姓娶亲也讲究门当户对,门第悬殊实在大了。」

  太后道:「门第嘛,容易办得很,皇上随手赐他个封号就成。」

  恒爰道:「但那女子是江湖人家的女儿,可能不懂规矩。」

  太后道:「规矩都是学的。等睿王娶她过门,哀家接她进宫住几天,哀家亲自教她。」

  恒爰道:「最怕十五弟不喜欢。」

  太后瞧着恒爰,忽然不再说话,看了片刻,才又道:「不喜欢,说的是,可能不喜欢。」叹了口长气道:「还是皇上看着办吧。」

  恒爰的心总算安生了一些。太后看着他,忽然放下手炉,坐到他身边携起他的手,「皇上最近瘦了好多,政务忙么?小心些身子。」

  恒爰笑道:「母后莫操心,朕最近吃的好睡的好,该是胖了,母后怎么说瘦了。」

  太后摸着他的手,眼眶忽然红了,「你从几个月大就做皇帝,母后却少问你喜欢不喜欢。都说生在帝王家是福分,能当皇帝更是福分,可你从小到大吃的苦比一般人家的孩子多了多少。你从小到大吃的用的,都按照老祖宗的规矩,母后没问过你喜欢不喜欢。就是后宫的那些妃子,挑选时有母后帮你参详,也不知道你心里喜欢不喜欢。」

  恒爰诧异道:「母后,为什么提起这些?」

  太后的两行清泪盈盈落下,「母后知道,喜欢的不能要心里是什么滋味。可你又是皇上,母后也……」忽然一把将皇上搂在怀里,「母后也不知道如何办。我的皇儿,你心里的苦,母后晓得——」

  恒商将顾况紧紧搂着,天上不像落雪,倒像落雾,四周依稀模糊。恒商在顾况耳边低声道:「景言,你还是看见我不自在也罢,婚约也罢,我都不管。这一回我找着了你,再不能分开了。」

  顾况和程适跟着恒商,走了段回头路,去迎吕先的大军。

  恒商只有一匹马,心里也打着和顾况一骑的念头,却又不能撇了程适,只好牵着马三人步行。

  程适边走边看他和顾况一说一答。

  「景言,天冷,将这袍子披上吧。」

  顾况再将那貂皮袍子披回恒商身上,「我穿的厚,从小到大冻惯了。你里面的衣裳不厚,别像小时候一般,受了寒就发烧。」

  恒商拢袍子的手顺势握住顾况的手,对顾况一笑。顾况想着他方才抱着自己说的话,虽然也觉得哪里不对,心里却甚有暖意,也望着恒商的眼一笑,替他将颈边的风扣系好。

  程适打了个哆嗦,觉得肉有点紧。

  恒商跟顾况大有将肉麻继续有趣下去的意思,程适咳嗽两声,捏着嗓子道:「二位,照这样走下去,明天早上都到不了官道。」

  顾况脸上挂了点红,讪讪地踱到程适的身边。恒商扬起墨黑的轩眉,将程适扫了一眼。

  程适在胸前抱起胳膊,咧开左嘴角,从牙齿缝里吹出一口气,转头将胳膊肘一搭搭上顾况肩头,吹了个响哨,「顾贤弟啊,这阵子没跟你一起睡过,差点忘了你的呼噜一向响亮,昨天晚上我的耳朵都快聋了,现在还响。」煞有介事地伸指头进耳洞挖了挖。

  顾况道:「程贤弟自己雷声震天时,居然还能听见别人睡觉的动静,佩服。你睡觉的毛病从小到大没长进,我的胳膊现在还酸。」

  程适嘿嘿笑道:「没留神就压住了,压一压亲切。」眼向身边一瞄,恒商俊秀的脸冷了下来,看着前方道:「不远处就是官道,快走吧。」

  程适咧咧嘴,再抱起胳膊,没错,不对头。

  上了官道没走多久,远远就瞧见吕先大军的旗帜,正缓缓向此方向移动。终于再进军中。

  传令兵将顾况引到吕先马前,吕先给他引见淮安知府左同川。知府衙门的探子打听到两道高手约在今天上午血洗锦绣林,左知府亲自赶到吕先大营报信。吕先拔营时,两道高手已和六合教对上。待吕先到了锦绣林,只能派兵卒将尸首就地掩埋。

  姬云轻对月吟诗洒相思的锦绣林,到傍晚变成座土坟场。

  吕先负手看连绵的土丘,道:「姬云轻如果不劫人,也不至于到如此的地步,一步走错全盘空,可叹。」

  程适不解,顾况也不解。

  恒商道:「姬云轻劫了朝廷的人,让寻仇的江湖各派一时顾忌不敢妄动,却肯定得罪来劝解的朝廷大军。那些帮派们一定在锦绣林外插了暗探,见朝廷的人脱困,吕先的大军一时赶不过来,正是良机岂能错过。」

  顾况叹气道:「照这样说,若不是我和程适被玉凤凰救出来,六合教也不至于落到举教覆灭的下场。」

  恒商道:「他劫人时便该想到这一处,自种因自食果,都在天理循环中。」

  程适剔着牙问吕先:「将军,皇上让我们来劝架没劝成,六合教被灭了。是不是该回京城去向万岁爷交差?」

  吕先道:「还有事情迫在眉睫,尚不能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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