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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容天下

“一个侍女的闹著玩罢了。”

啧啧,这谎撒的,都不打草稿的。

我对他的私生女也不感兴趣,去洗手。

谁知刚走到门口,看到砗磲抱著奉紫冲进来了:

“宫主,我实在对付不来雪芝,只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愣住。

我揉揉眼睛。

没错,眼前的人是砗磲。

他怀里抱著的人是奉紫。

奉紫看著我,他也看著我。

我回头,看看豔酒。

顿时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这个场面是多麽的诡异。

我需要理清一下我的思路:首先,砗磲被重莲命令自杀後便消失了,现在他出现在天山。其次,他在重火宫从来没有抱过我两个女儿,因为他不会照顾小孩。他的功能就是替重莲抓人杀人。他会抱奉紫,也就是说他把奉紫给掠过来了。而且他提到了雪芝,也就是说,连雪芝也被抓过来了。最後,重火宫和天山是对立的关系。砗磲背叛重火宫,开始替豔酒做事。

也就是说,我的两个宝贝女儿,都在豔酒的手里。

我不洗手了。

我转身,飞奔到豔酒面前,用那个依然沾有蟑螂粘液的手对著他:

“把我女儿还给我。”

豔酒急道:“林宇凰,你冷静一点,我没有对她们怎麽样。”

“你现在还想骗谁?”

“我说的是真话,不信你问奉紫。”

“我女儿单纯可爱,你想骗她们还不容易?给我放人!”

“二爹爹──”

奉紫在後面喊我,我一听她的声音神经就碎裂。我刚一回头,穴道就被豔酒点了。

豔酒使劲摇著扇子,指著门外:“抬出去抬出去,快抬出去!”

我被人放倒,手还指著天空,就被抬出去了。

花容天下 后传 十里红莲艳酒 第79章
章节字数:3163 更新时间:07-11-14 20:20
刚被人放下来,我脑中就飞速闪过一个场景──我终於知道为何刚才艳酒看的姿势看去这麽眼熟了。

记得很久以前,也忘了是哪里,重莲曾经站在床上,以同样惊恐的目光看著地面。当时似乎有急事,我没来得及进去,此事也就没了後文。但现在想想,以大美人那种超级清高的性格,真的很有可能害怕蟑螂。

原来高人都是害怕虫子。

我自个嘿嘿笑了两声,头脑中飞过一个设想,越笑背上越冷。

如果,我是说如果──艳酒和重莲是同一个人,那会怎样?

我百般说服自己重莲不可能如此老道圆滑,可是还是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想,他消失得越多,天山活动得越多。还有,望植杀了卫流空以後一直待在天山,若重莲能这样轻易地杀了他,天山早该被铲平了。

三观的人不敢轻易杀自己人。那麽只有一种可能:望植是艳酒杀的。

而且重莲成亲时,是我瞎了以後第一次和他见面。而他并不惊讶。

但能推翻这个事实的证据也太多了。

例如,重莲和艳酒曾经同时出现在洛阳。

不,不对。他们同时出现,却没有同时对话过。

如果重莲是艳酒,那我的行为可以说完全在他掌握之中。而且,他给步疏的钱,步疏都给了艳酒。他给白翎的钱,白翎都给了红裳鬼母。到最後,红裳鬼母的钱又属於艳酒。

只需要钱,而丝毫不限制人的天山,自然吸引了不少名门人士前往。他们可以从中获利,却不知道最大的庄家,还是他。

然而这些都只是好处。

倘若他们是同一个人,重火天山的人互相残杀,眼看这些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人为他而死,他无动於衷。

在幕後操纵乾坤,在外却是受害者、重情重义的莲宫主,这未免……有些骇人。

而最让人无法想象的是,艳酒和林轩凤的关系。

看著天山的人出去,我晃晃脑袋,一头扎进被窝。这事我说什麽也要证实,只是现在缺个方法。

两个时辰後,天近黑。

一丝金光在云朵间若隐若现,迷雾中的烟影城月宫一般的高贵。

我到天狐宫去找艳酒,他不在。我又离开天桥,进入九天寒碧谷。

顺著月光,摸著老路,很快走到了温泉旁边。

水映轻风,风映笙箫。艳酒一身殷红的长袍垂地而散,?丽如同天边的晚霞,繁霜中的杏花。

这一幕让我想起平湖春园的婚礼,婚礼後坐在小亭中独酌的新郎。

我一直走到他身後,他都没有回头。

艳酒的五官比例真是不协调极了,几乎是和重莲往相反的方向跑。他的脸很大,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嘴皮子薄得像层纸,鼻头也宽得离奇。可是,鼻梁却是相当的高。这可以说是他整个脸上唯一的优点,不过这一优点很轻易便会给缺点覆盖掉。

如果他是重莲,那他可以往脸上不断加东西,却减不得东西。

我眯著眼,想努力寻找一点缝隙,可是没有。

“你的两个女儿都在天狐宫里面,你要想和他们会面,请便。”

“我倒不担心他们,我是担心你。”

“哦?”他嘴角微扬,“担心我什麽?”

“其实今天,我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在你的袖口里放了一个东西,不知道你有没有把它找出来?”

艳酒的小眼睛蓦然睁大,抬头怔怔地看著我:“什麽?”

“你应该知道的。”

他不说话,甚至不敢动。

“我怕提到那两个字,你都会发抖。”

他立刻站起来,脱下自己的长袍,扔在地上。

我走过去,抓住他的右手,解开袖口的布带:“我帮你找找吧。”

他忽然笑了:“你在跟我开玩笑麽。”

“我放东西在你袖子里,你会不知道麽。其实我是借机靠近你的。”

艳酒没有收回手,反倒捧起我的脸,轻轻说:

“想通了麽。”

“是呀。”那脸实在不好看,但也不讨厌,勉强能接受。我笑笑:“林轩凤和重莲,都让我觉得太累了。这是世界上美丽的人太多,适合我的却未必有。最美的人我找过了,找个最丑的,或许还能白头偕老。”

艳酒愣了愣,慢慢松开手。

我抓住他的手:“况且,你还有一双很美的手。”

我没看错,他的右手无名指比食指短了很多。而左手我是看过的。

艳酒笑道:“如此一来,你忘了他们俩?”

“轩凤哥还未必,但莲,我想大概不可能了。”我盯著他的眼睛,“虽然我时常想他。”

“是麽。”

“嗯,我总是会想他在床上的样子。他有世界上最美丽的脸蛋和身体,进入他的感觉也是世界上最棒的。”

“嗯。”

“我喜欢含他,含得他叫出来,然後再进入他。”

顿时四下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

“他在我身下轻轻扭动的时候,偶尔会舔舔上唇,那一刻的感觉,就是想狠狠把他给捅坏。他叫的声音也很好听,我就抱著他,抱著他高潮。”

“真看不出来你说话这样下流。”

“这个话哪里下流了?只是我很少说。如果他要是在这里,我一定会把这些话说给他听。然後和他通宵缠绵。”

艳酒轻轻喘气,上前一步就搂住我的腰。

“怎的,我的大宫主,激动了?”

他笑笑,在我耳边吹了一口气:“给我抱抱。”

“怎麽抱?”

“你知道的。”

“好吧,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麽?”

“两个月之内不准动重莲。”

“好。”

“三个月。”

“好。”

“四个月。”

“林宇凰,不要得寸进尺。”

“你答应半年,今天晚上你想做什麽做什麽。”

“好。”

我推开他:“那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药。”

“不要用药了。”

“我很快就回来。”

我飞速跑出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气。看惯了重莲的脸,再看一个如此极端对比的脸,实在是噩梦。我希望自己的推测都是真的,否则给这个超级丑鬼给上了,实在是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大美人。

我跑到数里以外,再悄悄蹿回去。

月光下,艳酒轻轻倚在凋零的桃树下,银茫碎裂在他的发上。

我特地放轻了脚步。

如果他能发现我,那他是重莲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成。

一盏茶功夫过去了。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树上。

两盏茶功夫过去了。

他来回走了两步,还是什麽事也没做。

半个时辰过去了。

我明显看到他已经不兴奋了。但他还在那里等。我一直在等他做一点有意义的事,例如补妆什麽的。

难道他那张丑脸是真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

他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看样子我猜错了,这个觉睡不得。我还是金蝉脱壳吧。

刚准备离开,他忽然低声说:“还准备在那里待多久?”

我浑身一颤。

这声音,这声音……

是重莲的。

“你下来吧。”

我不动,还打算再确认一下。哪知下面的人忽然抬头,透过重重枝桠看著我:

“凰儿,你下来。爬在那里很有意思麽?”

我探出一颗脑袋,声音有些不稳:

“你为什麽这麽容易就泄漏了?”

“现在不泄漏,一会做事的时候也会泄漏。”

我浑身僵硬,慢吞吞下来,慢吞吞磨到他面前。他抓住後颈,轻轻一拉,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就扯了下来:

“我看到你在我脸上找缝隙了。可惜这是个头套,你靠再近也看不到。”

“哦。”

他把外套和头套都放一边,顿时气氛分外尴尬。我分明有一堆问题想问,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一抬头,他已经抱住我,直接吻上来。

花容天下 后传 十里红莲艳酒 第80章
章节字数:3455 更新时间:07-11-20 20:18
湿雾微染,桃树层空。

失去了联络,沈默太久,到头来竟已不知如何用言语形容。

山下是烟影城,烟影城中明明晃晃的,是一盏盏燃烧夜空的兰灯。越是灯烛辉映,黑暗与模糊仿佛就越是鲜明浸骨。

重莲与人亲热,一直有自己的方式。我喜欢他的方式,不是因为那如何高杆如何销魂,而因为它们属於他。

他不是粗鲁的人,他一直喜欢若即若离的亲吻。而这一次,他却紧紧地缠著我。即便是褪去衣服的瞬间,都像让他等了万年。

他搂著我慢慢潜入温泉。

一抹明月下,伴著湿润的软语,两具身躯在重重浓雾中热恋著。

我清晰地感受著他的触摸。即便是简单的握住手,也是与别人不同。

身体湿透了,滚烫的,让人分不清是我的温度,或是温泉的,或是他的。

我的额发上挂著水珠。他替我拨开,露出我的额头,看了我很久。

他紫色的双目澄澈而明亮,视线却一直停留在我的右眼上。

我搂住他的腰,笑道:“今天谁上谁呀?”

他吻住我的眼睛,嘴唇温暖,即便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得到。我有些不适应地别过头,他却把我头扳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我?”

“谁上谁?”

“凰儿,我在问你话。”

“我也在问你话。”

他看我片刻,水中的手已经悄悄游来,脱去了我的裤子。

他已经回答了。

在水里活动实在相当容易,稍微一蹬腿,整个人都挂上了他的身体。

“大美人,看你最近跟那些丫鬟玩得开心,技术增长了不少吧?”

“你会知道的。”

“又不是年轻小夥子了,怎麽精力还这麽旺盛?感觉一天到晚都在做似的。”

“当然没有凰儿厉害,凰儿年纪轻生得又好看,红裳观的姑娘们都给他迷死了。”他一边说著,一边用指尖轻轻试探。我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看样子大美人已经开始在意自己年龄了,以前开玩笑说他年龄大,他根本不甩帐。再两三年他也是三十的人了,像他这样的人,恐怕比寻常人还怕老吧。

但他不会老,又怎会怕老呢?

他的脸孔还是像初识时那样精致俊秀。

“大美人,你长皱纹了。”

重莲看我一眼,抽出手指,干脆不回答。

“大美人,你看你鱼尾纹都出来──”

“来”字发得分外痉挛,後半个音完全淹没在喉。他进入得特别快,干脆得让人失去呼吸。

“大美人,你不行了。”我笑笑,“完全没有感觉。”

他根本不回答我,腰际一挺,更深入了些。我抓紧他,心脏几乎都在抽痛:“你都软了还动什麽动?”

重莲似乎也不生气,把我推到岸边,抬腰,开始律动。

“没感觉没感觉,完全没感觉。”呼吸困难到几乎窒息,我按住胸口,“你不行了……”

疼痛混杂著极乐,一波接一波蔓延上身体。到最後我已经无法开口,却听到他在我耳边说:

“你到底想说什麽?”

“干的人太多,会越来越没用的。”

重莲捏住我的下巴,淡淡道:

“不管如何,我都比你强。”

“我知道。”我顿了顿,不看他的眼,“所以你瞧上了别人,我也只能当作不知道。”

他突然停在我体内。

“你觉得你有资格说这种话麽?”

“没有。”

“你到底怎麽看我的?”

“我不知道。”

“凰儿,”他将我整个人抱在怀中,“我不在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我不说话。

他等了很久没得到回答,也没多问,又开始慢慢进出,不会太激烈,只剩下浑身酸麻的酥软。

隔了很久很久,我才听到自己很小很小的声音,从喉间发出来:

“会。”

重莲稍停了一下,按住我的臀,进入极深。我搂住他的颈项,指尖轻轻磨擦著盛开的红莲,然後亲吻他。

记得出初江湖的时候总是摆著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式,四处折腾那些看似很愚笨的老江湖,然後大有感自己一条後浪推翻了大批前浪,众人皆醉唯我独醒。我自是知道人是越活越清醒的。

然而,我却不曾猜到,随著时光流逝,越发渴望自己知道的事情少一些。

小时经常一个人住在小屋中,听说过一些稀奇古怪的鬼故事,总是会吓唬别人说,某个角落里会蹦出一个鬼。

即便如此,我知道它不会出来。

现在,我在欺骗自己,这世界没有鬼。其实心里很清楚,它就在我的身後,它总有一天会出来。而且,战胜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直到我死。

薄雾中,烟影城蔓延至天边,像是没有界限。

兰灯摇晃著,一如皮影戏中寂寞的人偶。

再回到烟影城,重莲又套上了?酒的壳子。两个人还未来得及黏在一块,便各自心事重重地忙别的事去了。我跟他说好第二天和他见面,然後一个人去了风雀观。

林轩凤靠在床头,手里抱著一碗药。见我来了,他抬头笑道:

“宇凰。”

“怎麽了,身体还不舒服麽?”我坐到他身边,用手试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要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知道麽?”

“你到哪里去猎?了?”

“什麽?”

“你做了亏心事的时候,对我总是会特别好。”

“当然是去天狐宫啦,那麽多美女,随便选一个都比你漂亮。”

“凰弟又不要我了。”林轩凤先是假装柔弱地哼了一句,又捧著碗喝了一口药。他穿的衣服稍显长些,手背被盖住大半,手指看上去更加苍白纤细。

其实很想试探地问他一句“你有没有对别人有意思过”,但想了很久,还是忍住。

重莲是?酒这回事,任谁知道都会受点刺激,我当然是很受刺激的那一类。但我相信最听不得这个秘密的人,一定是林轩凤。

“宇凰。”

“嗯?”

“有时间,我们回乱葬村看看吧。”

我想了想,道:“那里什麽也没有了。”

“我知道,但还是想去。”林轩凤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似乎在强忍咳嗽,“最起码,有的东西还在。最起码,後山还在。後山里的小溪也在。我们可以上去采几个果子,一边走一边吃……还可以带到天山来。”

“现在大冬天的,哪来果子?”

“那等开春了去吧。”

“好。”

次日去天狐宫後院找重莲,却在後院前看到两个小女孩子。

“我也想要一个。”

“不给。”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你一个人都把它们吃光了……”

“想要可以,先叫我姐姐。”

“姐姐。”

“再叫一遍。”

“姐姐。”

“再叫一遍。”

“人家都叫了好多次了。”

“最後叫一次,我就给你!”

“呜……姐姐。”

“好,你过来。”

那个姐姐头发长得很长,高高地扎成两个小辫子,一双小狐狸眼看上去忒没亲和力,但长得确实没话说。

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那是我的宝贝雪芝。

她长个子的速度实在太惊人了。

我正惊讶地看著她时,她亦抬头看著我。她歪著脑袋看了我一下,忽然把面前小小奉紫的糖果抢回来,往後退了两步:“我不给你了!”

奉紫原本就委屈,这下眼泪水几乎要出来,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抓住她的衣摆:

“姐姐。”

“不给你,你找你爹爹去!”

“什麽叫我爹爹?”

“谁知道你爹爹是谁?”雪芝看我一眼,“你走开!”

我上前一步:“芝儿,你怎麽又开始欺负妹妹?”

奉紫回过头,立刻朝我扑过来:“二爹爹!”

雪芝把她推到一边:“你别乱叫,他不是你爹!”她又看看我:“也不是我的!”

雪芝跑了。

我本来打算追过去,但一想到她说的话,实在有点气不过来。於是直接抱起奉紫,进入後院,进入最大的房间。

重莲正在翻一个书卷,我进来了,他的视线都离不开书,半天才挪到我的身上:

“凰儿,过来坐。”

我坐在他对面,与他一桌相隔。他站起来,勾了身子吻我。

我闪开。他笑:“你还怕奉紫看到?”

“你的敌人是谁?”

重莲把书卷放下:“你觉得是谁?”

“不会是林轩凤。”

重莲依然只是笑著,拨拨茶杯盖,喝一口茶:“他有几两重,怎麽会把他放入考虑范围内?凰儿变笨了。”

花容天下 后传 十里红莲艳酒 第81章
章节字数:2609 更新时间:07-11-25 20:50
“这个人我认识麽?”

“自然是认识的。”

“你有没有信心能够对付他?”

重莲不回话,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靠了靠,十指相扣放在腿上。他身姿修长,骨骼舒展,是个人跟他比起来都会成了弯腰驼背,光是看看便是享受。

不过,这般反应,他大概又不愿告诉我。

既然如此,话题我来转。我往前倾了倾身子:

“看我这脑子钝的,失礼失礼──许久未见,不知莲宫主贵恙安好?”

“已去大半。多谢林公子惦念。”

“这麽说来,还是略有不适?”

“有名医相随,一切尚可。”重莲顿了顿,“比起积岁宿疾,我这不过是小病罢了。”

我直直看著他:

“在下愚钝,还望指教。”

“林公子不必谦虚。”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我还没说话,外面就传了声音。没多久,殷赐破门而入:“前夜才睡过,现在就公子来宫主去的。你们感情好没问题,不过也要考虑一下别人吧。林宇凰,我这没了药材,你赶快去给弄点。风雀观那位旧疾复发,要再不吃药,估计有得受了。”

我立刻站起来,原想问一堆问题,回头又看看重莲,定在原地好不窘迫。

重莲道:“不必著急,没他说的那麽严重。黄昏前,你到西边山下百里之外有一条人型的小溪,抓几只黄底黑斑的林蛙就可以了。”

我又看了他许久,最後终於憋出一句话:

“我现在真的没有弄懂是怎麽一回事。”

重莲看了看殷赐。

殷赐相当听话地出去了。

门刚一关上,重莲便站起来,拂拂我的肩膀,认真地看著我:

“凰儿,我想给你说一些事。不管你听了以後会怎麽想,都请答应我一件事。”

“好。”

“我虽然一直偏心雪芝,但奉紫也是我的女儿。”

“所以,就算她不是我的女儿,也希望我喜欢她,对麽。”

“只希望你不要让她难过。”

我是如何也不会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我不喜欢他的对话方式,他永远只懂回避关键问题。因为如此,有的时候分明已经知道他的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再问下去。

“告诉我,”我忍了很久才说,“你和他的事。”

他亦思考了很久:

“我不大明白。”

“我明白了。”

我来回走了几步,避免与他对视。

心仿佛被重石压住,无法呼吸。

这样显而易见的答案,我又何必再问下去。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我竟不曾怀疑过。我不想多去问他们怎麽搞到一起的。我甚至害怕听重莲说出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这麽想杀了他,是因为奉紫吗?”

“凰儿,时辰不早,该去找材料了。”

我干笑道:“希望你不要因恨生爱才好啊。哈哈。”

“我送你出去。”他替我打开门。

还是正午时刻,只是灰蒙重重笼罩著天。

“看样子可能会下雨。”重莲伸手出去,又回头拿了一把伞给我,“如果雨太大,就晚一些回来,不要著凉了。”

“好。”

我接过伞,大步走出去。

人刚到房梁下,重莲便跟上来,抓住我的手:“等等。”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

他立刻吻了我,力气大得几乎让我踉跄跌倒。我把头往旁边偏,闭紧眼睛:“我要走了。”

他慢慢松开手:

“对不起。”

“没事。”

我朝他笑笑,握紧伞柄,往天狐宫外沿走去。

我没有回头。

不论他是否还站在那里,我都会无法忍受。

即便天空越来越黑暗,越来越沈重,视域一片模糊,我也一直走,没有回头寻找出来的路。

出了烟影城,果然空中飘起了毛毛细雨。我原本准备一路杀到山脚,却不经意瞥见山间高高的红色楼房,还有楼房里点点晃动的月缸。

还是决定再去看看。

风雀观这段时间的人特别少,大概是因为尊主自个没有太大动静。所以我上楼梯时格外小心,生恐惊醒了熟睡的人。

只才走到一半,我便听到里面传来浅浅的咳嗽声。

楼间一个细颈花瓶,花瓶里插著梅枝几株。透过粉白相间的花瓣,我看到床头面色苍白的男子。

林轩凤似乎处於半昏迷状态。他不再像平时那样压抑自己的咳嗽声,反倒看去舒畅了很多。

花遗剑坐在床头,不时站起来,替他理理被子,还用被褥裹住他的腿足。

林轩凤眼睛疲惫得无法睁开,却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突然觉得这一个场景看去十分安静祥和。像一个观画人,会去欣赏一幅画,却不想进入破坏了它的美。

我慢慢退下楼梯,脚步依然放得极轻,到花枝渐渐覆盖住他们的脸,到花枝也都消失不见。

雨下得不大,但刚出去走了没多久,便发现睫毛和皮肤都湿了个透。再一摸头发,一摸一把水。我甩甩脑袋,撑开伞,慢慢走了几步又加快脚步。但发现步伐一快,雨都纷纷飘到伞下,还是得湿个透彻。心情忽然说不出的烦躁,一把扔掉那把花纹素雅的伞,冒雨前进。

跑了一段又再跑回来,拾起伞,擦了擦,收起来继续往下跑。

百里之外实在不是一个很短的距离。等我赶出这麽远之後,雨也停了,还弄了一裤子稀泥。

非常不幸的是,我完全没有找到所谓的人型小溪,更别说什麽奇怪颜色的青蛙。

我知道林蛙是治疗肺痨的良药,但天山这麽大个地方,底下这麽多人,重莲又说不用急,怎麽会专叫我去?

我在一片荒芜的枯林中踱步很久,越想心里越毛。

重莲最爱做的事就是把人支走自己行动。

等我赶回天山的时候,果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雪白的楼梯上密密麻麻站著人,还有刺目的鲜血。

互相厮杀的两方,竟是重火宫和天山。

我正打算想法子上去,身後有人重重地拍了我一下:

“小黄鸟你到底去了哪里?出了这麽大的事你都不在!”

我回头。

缺右眼身上全是血,却都不是他的。

山间传来兵器交接声。

我大声说:“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刚才突然有大量重火宫的人杀上来,内部出现了奸细。”

“什麽意思?”

“步疏啊,她刚给大家说了一件惊人的事──血凤凰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她,另一个是重莲。”

花容天下 后传 十里红莲艳酒 第82章
章节字数:3393 更新时间:08-01-03 20:06
“缺大爷,你是在跟我开玩笑麽?”

“天山门下千万弟子,只有那麽几十个人见过豔酒,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多麽诡异的一件事?天山中最有发言权的女人就是步疏,现在这事一剥开,不明摆著重莲和步疏早就串通好了?本来很多人都开始怀疑豔酒和重莲是一家的,结果重火宫的人就杀了进来。混乱啊,实在太他妈混乱了。”

血凤凰有两个身份,一个是重莲?

也就是说,以前我看到血凤凰会觉得心动不已,是因为那个是重莲?

那当初血凤凰出现在乱葬村外的,还有马车窗口,感觉不同许多,都是步疏?

那在我的身上种东西的人,很可能是重莲了?

“别的不多说了,先上去看看。”

“别从这边走,不然你杀到明年都杀不上去。”缺右眼扯著我的袖子,往树上跳,一直往山顶冲去。

一路往上跑,一路有人冲出来杀人。杀缺右眼的都是重火宫的,杀我的是什麽人都有。

还手起来简单,但要做到不伤人,实在太难。

相当艰辛地冲到半山腰,天已黑尽。刀光伴著星光,在夜晚中寒芒四起。

眼见烟影城的光亮渐渐升起,我和缺右眼正飞速冲刺时,视域却被一列人堵住。

我还没来得及退後,树影中的身影飞速闪过,缺右眼惨叫一声,直直往下落去。

下面人山人海,血流成河。

我冲下去,半空时捉住了他的手。

他捂住後背,浑身不住痉挛。

我刚拽他起来,一把剑直刺向我──那银光灼灼的利器直冲面门,我一个後仰,挥刀挡住。

那剑的主人力气惊人,我几乎无法承受那麽大的重量。

片刻的对峙後,千钧一发的一瞬,两人同时後退一尺。

“没想到这个瞎眼小子力气还蛮大,”眼前的人是姬细腰,他擦擦嘴唇,“所有人都上,活捉他,看重莲还敢不敢吭声!”

他身边有人笑道:

“没那个必要了嘛。现在重莲大势已去,直接宰了这小子,挂了他的脑袋在天山下,让别人看看什麽叫做多管闲事的下场。呵呵呵呵。”

不夸张说,他们的出现并没有吓著我,倒是这姑娘的笑声好生骇人。

那麽标志性的笑声,一听便知道了是後池。

她身影瘦弱,但是手中拿著两个夸张至极的锐利爪子──即便是在晚上,也都迸发出阴冷的寒光。

她话音刚落,他们身後的树林中,倏然冲出百余人。

我和缺右眼顿时哑然。

姬康站在悬浮的剑上,身姿笔直,态度忽然急转弯:

“池儿,玩玩就好,不要太认真。”

这神态实在眼熟。要不眼熟都难。这全天下的杀手之多,无可计量,他们或许可以做到不会太激动,或是伪装冷静。但无论如何,你可以从他们的眼中看出恐惧,或是绝望。只有一个人可以在杀人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一点也没有。

那人就是重莲。

我怀疑姬康这小子不仅是对重莲恨之入骨,甚至还给他逼出了神经病。当著这麽多认识重莲的人,他居然还能模仿得出来。况且,重莲没有反应,是因为他奇特的生长环境,以及莲神九式。

强行模仿一个完全变态的变态,实在是为自己。

他俩还在进行屠杀前的展示,我已抽刀,甩向姬康。

姬康猝不及防,闪躲失败,腰部中刀。

他的叫声自然惊人。刀就像在他身体里生了根,直直地嵌入他的身体。

不过多久,我看他那小腰杆,就像会给刀砍断似的,血哗啦啦地流。

“姬康哥哥!”後池扑过去,抱住他。姬康已然语无伦次:“给我,给我药……”

後池颤抖著抽出药瓶,洒在姬康伤口上。

趁他们都在分神,我朝缺右眼使了个眼色,又往山顶看了看。他会意点点头,跟著我一起冲出去。

我拼了老命往前冲,听到身後刀剑碰撞,不时有暗器从身边擦过。危在旦夕,也没顾著後面的人是否有追上。

直至快到山顶,听到兵器声渐弱,才敢飞速回头看一眼。

四下除却山林和尸体,别无他物。

“缺大哥。”

我四下张望。

林中有乌鸦悲鸣。

“缺大哥,你人呢?”

“……缺大哥?”

我开始著急,往前面走了几步。

没见著人,再往前探上几步。

“缺大哥?……缺大哥!”我有些著急,一颗心乱跳,却不敢多动。

寒山空旷,乌啼满天。

我握紧双拳,冲下山去。

谁知刚出去两步,一个声音便传过来:

“小黄鸟,你往哪走呢?”

缺右眼从一块巨石後走出,慢摇摇地晃到我身边。我大喘一口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我还以为你出什麽事了,吓死人。走走走,赶快上去。”

“我不上去了。我在这里帮你把关啊。”

“怎麽不上去,你不想帮兄弟了?”我回头看看山顶,“再说这里待著,也不安全。”

“缺右眼从来不做赔本没好处的事,你也知道。赶快上去照顾你家小莲花,估计他这会儿也得撑不住了。”

我愣了愣:

“我不懂你的意思。”

“重莲练功练到走火入魔,时男时女,阴柔期功力不及平时的一成,行为举止不似常人,精神错乱也是正常。这会篓子捅了,会出什麽事,你该比我清楚。”

“你为什麽会知道?”

“重莲豔酒,豔酒重莲,我大概也有了个谱。”

忽然心中不安。我低声道:

“除了你还有什麽人知道?”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谁说的?”

“我。”

天已经黑尽,树叶上的露水结了霜,林间安静得有些骇人。

我往前走一步,用力却小心地握紧树干,白色的冰粒唰唰掉下。

“为什麽?”

“小黄鸟精明过人,有的问题心中有数,就不需要我说明了。”

“你──”我提高嗓音,但是後面的话实在无法接下去。

人浮萍一世,太华千寻,江湖万里,到底还是一个活法。缺右眼是曾经饿到几乎把手都剁下来吃的人。寻常人都会想争取的利益,他怎可能轻易放弃。

“我知道了。”我估计笑得比哭还难看,直接转身走了。

“林宇凰。”缺右眼的声音停了我的脚步,“这就是你的回答?”

“对你掉以轻心,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好小子,有你的。”

我哪里还有时间和他说话,快步走上山去。结果刚走到一半,就听到身後传来人倒地的声音。我顿了顿,慢慢回头看。

缺右眼倒在地上。

“曲帮主,又有什麽新的计划?”

我试探地问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一步步往他挪去,忽然目瞪口呆。

他走来的路上,一直有猩红的血迹。

他的背上有一道伤口。

那不是普通的伤口──从肩部一直劈到了腰部,血肉外翻,露出带血的白骨,绝不是活人能承受的重伤。

我脑中一片空白,扑过去抱住他,把他的头翻过来。

“你等等,我背你上去。”

缺右眼用他唯一的左手抓住我:“其实老子当初就是故意骗你的。老子在江湖里混这麽多年,就发现这人和人也就知道骗来骗去。至情至性的人实在太少。”

他的血浸了我的衣服。我按住他的嘴:

“不要说了,殷赐可以治你的。”

“我卖了重莲,他只会想我死得越快越好。”缺右眼拍拍我,“小黄鸟,我当初真不知道你他妈就爱死了重莲,也真不知道那俩小丫头真是你闺女……我……我真的後悔了。”

“你给我闭嘴,少爷我没心思听你伤感,滚上去治好了再废话。”

我刚想抬他起来,他死活不动:

“不,不,你听我说,我缺右眼真是把你当兄弟──妈的,老子要不是快死了……一定是打死也不说这些话。”

他的脸上有血。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也开始模糊了。

“以你这种卑鄙的性格,没把我宰了炖汤我都该烧香拜佛。你就别再说那些假到不行的话了。”

空气稀薄,他的呼吸却来越弱:

“小黄鸟啊小黄鸟……这江湖路,真不好走。”

我咬紧牙关,抬头看著天空。

“但是,大哥还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走下去。”说完,他拍拍我的手臂。一下,两下,三下。

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手掌贴在我的手臂上,不再动了。更多免费同志影视剧、耽美小说,关注微信公众号:同资共享

花容天下 后传 十里红莲艳酒 第83章
章节字数:3290 更新时间:08-01-03 20:06
天空中一片漆黑,城上空的烟云淡淡的。

我背著缺右眼,一直走道城外,然後把他放在一片隐秘的草丛中,急忙赶到烟影城中。

天气很凉,凉到浸骨。

霜结得越来越厚,整个烟影城一片冰天雪地。甚至就连脸上滚烫的液体,都快变成了冰条。

天狐宫里一片狼藉。

轻纱被撕作碎屑,落了满殿。孔雀屏翻倒在地,上面散了花瓶碎片。

我背上一阵冰凉。刚赶到後院门口,一个人影就砸了出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拦,那人以极强的力量冲到我的臂弯。

我後跌两步,这才看清此人负伤的面容。

“海棠?”我惊道,“发生什麽事了?”

“林,林公子……不要管我了,快去救宫主。”

“好好。你先在这里歇歇。”

我立刻飞奔入後院。

刚一进去,立刻看到躺在地上的朱砂。

我刚想过去看,又一个人被摔在地上。

“砗磲?!朱砂!”

朱砂按住胸口,吃力地喊道:

“快救宫主!!不要管我们了!”

重莲的房间传来巨响。

我直奔过去。

门已破裂。所有的古玩和珠宝都碎落满地。

里面有一白一绿两个身影正在飞窜。

我还未看清楚,那白衣人手一扬,绿衣人已重重落地。但他立刻又站起来,稳住脚步,剑身一舞,又朝白衣人直冲过去。

但又只是瞬间,他再次摔在地上。

这一回他再站不起来,我才看清他的脸。

果然是琉璃。

白衣人拍拍手掌:

“重莲,我看著你的面子没把这些小角色杀了,你该知足!”

声音是男人的,身材是男人的。可面孔是女人的。而且,这女人我还认得──步疏。

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步疏怎麽变了这个德性?难道她也练了莲神九式?

没有人回答。

步疏上前走了几步,一脚踩在了屋子的一个角落。

我立刻跟上去看。

墙角躺的人是重莲。他头发蓬乱,衣服不整,看上去狼狈至极,但是他的神情再平静不过。仿佛这里一直在演戏,和他一点关系也无。

“把秘笈交出来!”步疏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十足的功力,重莲那一等一的皮肤立刻肿起来。

他依然没说话。

“看来你是不吃这一套了。”步疏嘴角微微一扬,抽出一根细长的鞭子,扬手就抽向重莲。

重莲身形一闪,躲了开去。

“哦,还有力气躲?”步疏的眼睛本身就比较大,这会儿再瞪大,是有几分可怕。

身後传来低呼:

“无名,抢无名。”

我回头。朱砂正按著胸口,朝我使眼色:

“无名剑,就是步疏腰间挂的那个。它是莲神九式的克星。”

步疏腰间挂著两把剑,一把宝剑,一把锈剑。

宝剑上刻满饕餮图纹,一颗巨大的蓝宝石镶在剑柄处。黄金色的剑穗长长地垂下。

步疏来回踱步,剑穗跟著微微摆动。

步疏练了莲神九式,这个答案现在已经相当明确。而且看她现在这个不男不女的模样,恐怕我的实力与她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前段时间有那麽多人莫名死亡,原来是因为第二个重莲出现。而且在剑神陵,重莲如此固执要夺走无名,是因为无名克莲神九式。

但是这把剑为何会在她的手里?

重莲为何会败在她的手下?

既然他都打不过步疏,那我肯定是没戏。

此时此刻,我用什麽方法来救他?

声东击西?步疏不是白痴。

真刀实剑?送死。

巧言令色?对付一个疯子,这招行得通吗?

步疏又道:

“莲宫主,给了我剩下的部分秘笈,你将屈居我下,勉强成为第二。但若没了命,你便什麽也不是。何苦继续坐在这里继续受罪?”

重莲嘴角微微扬起,唇发白,因此看去相当单薄:

“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就是因为还没给你秘笈。若给了你,怕是连罪也不用受了。”

步疏也笑了,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乍看下像装了胭脂水粉,或是金钗钿合。

她拍拍盒子。

重莲眉头微皱,别过头去看著别处。

步疏打开锦盒。

一道明光自盒中射出,里面银晃晃的一片,略显刺目。定睛看去,才发现里面满满装了极粗极长的银针──或者说,细长的钉子。

步疏抽出一根银钉,用白玉似的指尖轻轻一掐,弹出去。

银光一闪,她手中空了。

再看看重莲,他除了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没有别的反应。

但是不过刹那时间,他的额头上便冒出了大粒汗珠。

“重莲果然是重莲。若是寻常人,这样一下已经要了他的命。”步疏又重复了刚才的动作两次。

重莲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一咬牙,飞速摸索怀中的东西,抽出一个粉红色的玩意──还好老娘的丫头绣的脂粉眼罩还在,瞬间戴上。

我站起来,大力喘气,冲到门口,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莲哥!”

全场的人都转头看著我。

里面居然挤满了人,只是刚才被门遮住,没有看见。而且里面有大半的人都是鬼母观的。自然,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老娘坐在最前面。

老娘看到我,自然是很讶异的,但是我要无视一切。

“莲哥,我的莲哥哥,你遇到什麽事了?”

人生中第一次,我因为自己太过恶心而流泪。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包括步疏。

我没有立刻扑向重莲,我要给步疏时间思考。不然一会她条件反射一把银钉把我戳穿,我就划不来了。

我扭著腰,朝重莲一步三摇地走去,第一次发现我这从小习武的腰板子居然这麽硬。但,好歹也跟著杜郎锁春淡妆纤公子等人在同一屋檐下住过,耳濡目染,不能说精通,起码学得个三成。

“莲哥哥,他们都欺负你了?”我擦擦左眼眼角,又摸摸粉色的眼罩──刚没看仔细,但上面应该有一朵巨大的牡丹。

在步疏清冷的目光下,我走得那叫一个慢,背也给冷汗湿了一半。

终於她没有下手,看样子她还是一个人。

人看到极度恶心的东西,虽然会反感,但总是忍不住看下去的。

也还好,她没有经常跟红裳观的人混一块。

“莲哥哥,让我看看,你这尖尖的下巴……真是越来越尖了。”刚说完这句话就想抽自己两个锅贴,杜郎经典语录数不胜数,怎的我就记得这一句?而且还说成了病句。

重莲开始有点惊讶,很快也适应过来,替我理了理眼罩,还温柔地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君子之吻:

“娘子,让你担心了。”

他喜怒不形於色习惯了,这原本该说得极端肉麻的话,也给他说得像在唱歌。

“让我看看你的──”我解开重莲的衣领,戏却再演不下去。

他的胸前全是血。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些血从何而来。但凑近一看,会发现很多地方有小小的针孔:锁骨窝,肋骨上,腋窝旁,手臂上……

重莲想淡而化之,扣上衣服,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天啊,怎麽会这样?!”我提高嗓音尖叫,但是相信面部表情一定痛苦得很。

因为重莲看著我,眼睛红红的。

他身上的血不住外涌。若不是有莲神九式保护,他怕早死了一百次。

已不知这是第几次,因为这个莲神九式,他要承受寻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的天啊,谁伤了你,我的天──”我继续嘶声喊道,“我的莲哥哥啊──”

“够了,给我闭嘴!”终於步疏不耐烦的声音在後面响起。

随即一根银钉飞来。

我闪开,一个翻滚,滚到她的脚下,抽出那把宝剑。

心中大喜,抽剑便刺向步疏。

谁知步疏双指夹住剑锋,稍一使力,便成了两段。

猝不及防之时,她一掌打在我的胸口,我重重砸落在墙角。

重莲叹气道:

“凰儿,无名剑是另外一把。”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我胸前憋的一口血猛地喷出来。

花容天下 后传 十里红莲艳酒 第84章
章节字数:3094 更新时间:08-01-03 20:06
重莲大惊,立刻想直起身,结果触动伤口,鲜血染了衣襟。

我把他强按下去:

“不要再动了!”

重莲眼神殊甚忧伤:

“你为何要出来?”

“喂喂喂,我出来救你,结局要不是我们俩一起活,要麽一起死。如果我不救你,结局就一定是你先死我後死。所以,我是为救我自己。我可没打算和你死。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别又开始自作多情,别以为我心疼你那点破伤……喂,都叫你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林宇凰!”

我被这极具魄力的吼声惊得浑身一颤。老娘用拐杖杵地数次:

“你到底在做什麽!”

“我在做什麽,这还不明显麽?”

“你──”

我朝她吐吐舌头,看看重莲,低声道:“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重莲说话声音极小:

“莲神九式原本适合阴气重之人修炼,女子修炼後比男子强上数倍。对於没有内力的人来说,莲神九式更是练功至宝。”

“这些你以前都知道?”

“不过看错了人,走错了路。”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天山的存在,是为集中他的敌人,在一举消灭。步疏是他的一粒棋。

他让她修炼莲神九式,大概是为借刀杀人。

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未料到在关键的时刻出了岔子,全盘皆输。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我佯笑著,拍拍他的腿,“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颈上一凉。

我知道这下事情不好办了。矛头指向了我。

果然一回头,看见刺眼尖锐的剑光。步疏的声音响起:

“重莲,秘笈交出来。”

我睁大眼。

重莲抬头,碎乱的头发落下,遮住了他一只眼睛。这样看去,他似乎更显得沧桑了些。他不能动。因为只要一动,他体内的钉子便会要了他的命。所以,他移动手的时候,相当小心。

他握住我的手,手指轻轻磨擦著我的皮肤,手指极长极瘦,而指尖冰冷。

“我觉得自己很矛盾。”他看著我,没有笑,也不哀伤,“刚你离开的时候,我一面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意思,留下来。一面又希望你快点离开……你知道我想说什麽。”

“你脑子一直都蛮好使的,别做欠揍的事。”

“你不在的时候,我几乎时时刻刻都会想起──”

我捂住他的嘴。

他看著我,眼眸深紫。一种穿透人心的神秘与美丽。

他不再说话。步疏的剑却绕过我的後颈,在我的喉咙上划了一下。

不重,但是刺痛,血流不止。

重莲身形一颤。我按紧他的嘴。

“步疏,你──”娘猛然站起来,却被身後的人点了穴。

“你不要碍事!”步疏将我往後重重一拉,又用剑抵住我的喉咙,“重莲,你还要不要他的命?”

“你保他不死。”

“我不做无利之事。”

我喊道:“重莲你别听她的,她不杀我,会杀你!”

“东墙左数第六扇窗栏。”

步疏拖著我,一直走到窗前。摸索了半天,总算在窗角处找到载有秘笈的琥珀。

我回头恶狠狠地瞪著重莲。他回避了我的视线。

他就这样将莲神九式交出去。

步疏回头看著他。他看看我颈上的剑,道:

“凰儿,你并未做错任何事。无论如何结果都不会改变。”他又看向步疏,“浸入水中,每个时辰浮出的字都不一样。”

“如果你说的是假话,我立刻杀了他。”

娘看著步疏的眼神,几乎是想将她千刀万剐。

我也被步疏点了穴。

重莲靠在墙角,长发散了一地。此时的他,依然美丽如同以往,却不再神采飞扬。

星光寂寞得有些苍凉。

步疏扔掉手中的剑,慢慢走到重莲身边,抽出无名剑。

剑光阴寒,剑锋极薄,且格外明亮。外行人看了都会知道这是个极品。

窗栏上的霜结了厚厚一层,星光洒在重莲的脸上,也像蒙了一层白霜。

我的心瞬间停止跳动。

步疏竟然真的──

她举剑的一瞬间,我居然冲破穴道站起来。但是已然来不及阻止她。

她一剑刺下。

一道粉色的身影闪来。

刹那间,床幔与墙壁上溅满鲜血。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重莲怀里的人已经不动了。

没有肉体撕裂的声音,没有嘶喊,甚至连呻吟的声音都没有,那人就断了气。

重莲脸上都是血。

那人後颈被刺穿,死了个透,但双手紧紧搂住重莲,一点缝隙也不留。

我走近一看,几乎不敢相信会是她。

後池。

每次提到这个女人,我总是会莫明其妙地发寒。因为她练的武功让她失了人性,杀人不眨眼,冷血无情。

她想要杀重莲,只是因为重莲的师兄杀了她的男人。我觉得她思维与常人有异,挺可怕。

重莲婚礼上,她是第一个闹场的人。她还恨步疏入骨。

这一刻,竟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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