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容天下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楼颦珂
章节字数:4925 更新时间:07-04-09 11:57
灵剑山庄是天下第一大山庄,现任庄主楼七指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学宗师。
楼七指原名楼临峰,因其右手天生便有七根指头,故自改名为七指。
灵剑山庄的武功招式正如庄名,灵活矫捷,轻徙鸟举。
由于势力庞大,灵剑山庄在江湖上有诸多分庄,主山庄却在游人如织的江南岸旁。
主山庄的嫡传弟子只有二十个,闻名于江湖的就有四个。
大弟子楼彦红武武艺超群,九弟子楼颦珂颇有姿色,十一弟子钱玉锦轻功似燕,二十弟子林轩凤才貌双绝。
我和林轩凤乘着小船抵达灵剑山庄时,已入冬季。
江南,江南。
诗里梦里的江南,在寒冬凛冽的风中凝结成一块透明的琥珀。
林轩凤拿了一件厚厚的棉袄套在我的绒线衫外,自己也跟着穿了一件。
付了银子,下船,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的灵剑山庄。
灵剑山庄在一片高高的石阶上,皂门粉墙,我说:“这里头住着什么人,真让人向往。”
林轩凤俨然道:“进去你就不这么想了。”
我笑:“一个严格的老头子,还有一个黏人的娇。”
林轩凤道:“黏人的娇?”
我板着脸认真说:“金屋藏娇的娇。”
林轩凤道:“胡扯什么,快走了。”
及至台阶下方才看见门口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又有热闹看了。
林轩凤道:“不用大惊小怪,这是正常的事。”
我说:“这些人可都是来拜师学艺的?”
林轩凤指了指山庄的东方,道:“拜师的都从东门进,在正门瞎嚷嚷的是来求婚的。”
我愕然道:“真不得了,你小子真厉害。”
林轩凤的脸上一红,道:“你又在乱想了,你没看到来访的都是男子么。他们自然是找颦……楼姑娘的。”
我笑了笑,故意模仿他的调调说道:“我以为凤葛格勾人魂魄的魅力已经可与颦……楼姑娘相媲美了。你的亲亲楼妹妹要是知道你是个断袖,不被气到呕血才有鬼。”
林轩凤的脸更红了:“宇凰你……”
我吹了个口哨,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到了灵剑山庄门外。
有个书生气质的男子正在用力捶打铜门上的门环:“楼庄主,我从四年前就开始追求楼姑娘,您不让我见她也就算了,怎么可以让她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小子……呜呜……”
好家伙,还鼻涕眼泪哗哗齐流,上蹭下蹭全都蹭到了山庄大门上。
一个手拿巨锤的威武青年大喝一声:“让开,让开,全都给我让开,今儿个我就要找楼庄主评评理了,为何要将楼颦珂嫁给小白脸!”
我跳到山庄门口,狐疑地看着他们。
他们一起转过头来,却没看我。
目光全然凝聚在了林轩凤的身上。
林轩凤也是有些疑虑,却依然十分镇定地走到了山庄门口。
小轩凤这小子身材就是好,瘦瘦长长的一条,头发亮晶晶的挂在右肩,走路也蛮好看。
就这么往我旁边一站,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我沾沾自喜地把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哥们,叫你的楼叔叔开门啦。”
林轩凤小声道:“是庄主。”
我挥挥手:“管他庄主什么的,开门就是了。”
话音未落,大门已开。
走出来一个身材瘦削的白衣男子。
约莫二十七八岁,古铜肌肤,鹰钩鼻。
他皱眉对着周围的人道:“走开走开,今天是轩凤回来的日子,你们不要在这里挡……啊,轩凤?”
林轩凤快速走过去,有些激动地说:“楼大哥。”
此人应该就是楼彦红。
楼彦红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哎,你终于回来了,我们珂儿可是把你念死了。”
林轩凤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细细的声音就从门背后传了出来:“哥……你不要胡说……”
随后走出一个女子,头上盘了两个髻,用银月簪子固定,余留碎发顺肩落下。
两条细长月棱眉,朱红嘴唇。
虽年龄不大,却依旧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
林轩凤的笑容收了些,随后又笑开了:“颦珂又漂亮了不少。”
颦珂。
刚不还在那里说楼姑娘么,作怪。
我用手撞了撞林轩凤:“你未婚妻娇艳如花,哪像你。”
楼颦珂微垂螓首,无限娇羞。
林轩凤小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翻白眼。
楼彦红看了看我,道:“这位是……”
林轩凤道:“轩凤以前曾对大哥提起过的小弟,林宇凰。”
楼彦红和楼颦珂的眼睛都一下睁得老大,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林宇凰?”
我傻笑一下:“正是小弟。”
楼彦红举起了个大拇指道:“果真如轩凤所说俊美非凡,若非龙驹,当是凤雏。性格也的确天真烂漫。”
大哥,你直接说我傻得了。
楼颦珂接笑得好不开心:“原来是凤哥哥的弟弟,那我可以叫你凰哥哥吗?”
楼彦红打趣道:“珂儿,你还没过门呢,这就想认亲了。”
楼颦珂脸立刻就红了:“人家……人家没有。”
我连连道:“好,好!我爱听别人叫我哥哥,珂儿你多大了?”
楼颦珂道:“颦珂今年十七。”
我拍手道:“凰哥哥快十九了,珂儿妹妹好。”
掰掰手指算来,来到古代也过了一年多了,什么都没找到。
心中呐喊:秘宝啊秘宝,你在哪里。
楼彦红笑道:“反正成了亲,大家都是一家人,叫什么都好,呵呵。”
林轩凤猛地抬头,道:“成亲?”
楼彦红怔了怔,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轩凤,爹这次叫你们回来就是要你和珂儿完婚的。”
林轩凤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也傻了。
呆了许久,我才回过神,推了林轩凤一把:“人家和你开玩笑呢,你还真做起春秋大梦来了,愣傻。”
林轩凤没反应。
楼彦红笑道:“宇凰啊,这是真的,其实你别看林轩凤平时装着一副老实样,实际上早就趁其他几个师兄不注意把我们珂儿的心勾跑了,玉锦到现在都还在生闷气呢。”
我脑袋中“嗡”的响了一声。
“哥,你不要这样乱说,人家不理你了。”楼颦珂羞得跑进了山庄。
楼彦红道:“这丫头又害羞了,轩凤,你赶快进来啊,我进去和她说说话。”
楼彦红一走,我转头看看林轩凤,他还是那副呆样。
天杀的林轩凤高兴到说话都说不出来了。
胸腔中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烧。
我拂了拂自己的衣袖,挑眉道:“不错啊。成亲好,成亲妙,娶个美人儿上花轿。”
林轩凤喃喃道:“我不知道……”
看到他那副委屈的小媳妇样!
小火苗变成了熊熊烈火:“这么美的姑娘都给你弄到手了,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兄弟我都嫉妒死了。所以啊,六美图的事搁以后办吧,兄弟我呢,现在也去找美姑娘。你呢,好好过你的洞房花烛夜去!”
我微笑着瞪了他一眼,蹬蹬蹬往阶梯下跑去。
林轩凤立刻伸手捉住我,我想都没想转身就一拳朝他身上甩去。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没有躲……
正中腰花。
他就硬是吃了我那用了全身力气的一拳。
他捂着肚子,痛苦呻吟道:“宇凰你……你……你的吃醋方式实在是太特别了……”
我冲着他微笑了一下,捏住了他的脸,拧了好几下:“凤葛格,我怎么办,我好想去杀了那个楼美眉,我吃醋吃傻了。”
林轩凤揉了揉自己的脸,叹道:“宇凰,好疼。”
一看那一分痛苦九分风韵的表情就知道是装的。
我踢了踢他的腿:“走,别在这坐着,丢人死了。”
林轩凤松了一口气,怕我丢了似的拽住我的袖子往山庄内走去。
我甩开他的手:“行了行了,是我想多了,我以为你背叛你们凰弟了呢,其实你也不知道这回事,不知者不罪。”
林轩凤笑得有些勉强:“原来是这样。”
我笑:“难道还是我吃醋了?”
林轩凤没说话,只默默往前走去。
我看着林轩凤的背影,呵呵笑了两声,又连续笑了好几声。
刚才那种感觉真是熟悉得很,却又说不出来何时发生过。
我撒了谎。
刚才我真的是动怒了,这是不是吃醋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是谁在吃醋。
是我,还是已经在我体内渐渐复苏的林宇凰?
灵剑山庄整体建筑大气辉煌,颇具渊宏气息。
一群人站在惊雷堂门前。
楼七指负手而立,威风八面,凛凛可畏。
见林轩凤来了,脸上立刻绽放出了慈祥由衷的笑容:“凤儿,终于知道回来了。”
林轩凤拱手道:“一接到庄主命令,轩凤不敢怠慢,立刻就往回赶了。”
“还叫庄主呢?过段时间得改口啦。”
楼七指捋了捋自己的串脸胡,目光深沉。
林轩凤先是一头雾水,很快明白了。
楼七指道:“既然回来了,肯定有两个人迫不及待想要见面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就不来招人厌了,去吧。”
林轩凤急道:“不,庄主,我……”
楼七指道:“好了,凤儿,当着我你还有必要装么,快去找珂儿吧,那丫头现在在河旁呢。”
林轩凤还想说什么,我立刻伸手拽了拽他。
林轩凤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却也没说话,带着我一起朝山庄深处走去。
走了一段路,见人少了,林轩凤有些不开心地说:“我正要拒绝,你为何要阻止我。”
我无力道:“大哥,说你没脑你还真没脑,当着那么多人,你对楼七指说你不想要他国色天香的美人女儿,还给不给他台阶下?你这笨蛋。”
林轩凤恍然点点头:“那倒也是。”
我叹气:“算了,估计楼庄主也就是喜欢你这么笨。”
林轩凤道:“你就是喜欢欺负我,净占口头便宜。”
我嘿嘿一笑,吹着口哨往前走去。
灵剑山庄里有条河。
河水呈淡蓝色,故名品月。
品月河来自地下泉水,四季长流,清澈无比,冬季亦不结冰。
河岸处是一片杏树林。
冬季杏树枯萎,空林分外寂静。
据说楼彦红每日清晨一定会在那里习剑。
剑花如雪,纷纷扬扬,震惊无数停歇在干枯枝桠上的飞禽。
据说楼颦珂最喜欢在品月河旁刺绣花鸟。
河的后方是一座荒山,许多未婚男子都爱跑到山上去偷看楼大美人的风采。
楼颦珂孑然坐于河堤,轻拈绣花针,在支架撑起的织物上一针针穿引,秀丽的脸在雪白布匹衬托下显得端靖甜美。
一看到她,林轩凤忽然不动了。
我笑:“想去就去,你放心,和她说几句话不算出轨。”
林轩凤轻轻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我靠在一株枯树上,闲了没事抖抖脚。
林轩凤一走过去,楼颦珂似乎被吓着了,轻呼了一声,捉住了自己的手。
我“嘁”了一声,这也太假了吧。
心上人才回来,她就有心思在这里安静的刺绣了。
而且这么大个人走过去,她会看不到?看这状况,八成是故意戳破了手指,叫林轩凤替她检查。
没想到林轩凤真的是个笨蛋。
蹲下身,抓住她的手仔细检查。然后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就往回走。
很清楚地听到楼颦珂叫了一声:“凤哥哥。”
纤纤细手还不安分地捉住了林轩凤的衣角。
但是看到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收了回去。
林轩凤疑惑地看着她,她又匆匆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话,林轩凤就回来了。
我用下巴指了指一脸羞赧坐下来刺绣的楼颦珂道:“怎样?”
林轩凤道:“她的手受伤了,我去替她拿药。”
我站直了身子:“你去拿,老子替她上药。”
估计林轩凤拿了药过去替她上,她眼泪都会疼出来。
林轩凤皱眉道:“为什么。”
我扯了扯衣服:“拜托,你以为我要和你抢么?美女我喜欢,可我不喜欢做作的女人。”
林轩凤道:“你讨厌她?”
我吐吐舌头:“反正不喜欢就是了。”
林轩凤没有回话,只挂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笑容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不爽了起码半个时辰。
后来他慢悠悠地把药膏拿来了,我一把扯到手,跑过去替楼颦珂上药。
果然如我所想,一个小破针眼,她可以惨叫到跟发春似的。
这时我气着呢,火气不打一处来,也不懂怜香惜玉。
林轩凤在旁边默默不语,楼颦珂在我的折腾下连连叫苦。
后来我们回房的时候,我倍感疲倦地倒在床上。
林轩凤坐在我的身边,两只眼睛弯弯的,轻轻说道:“你再讨厌她一点吧,我喜欢你讨厌她。”
我抓抓脑袋,眨眨眼睛:“你是傻子吗?”
林轩凤但笑不语。
花容天下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凤鸟
章节字数:4680 更新时间:07-04-09 11:58
几日来林轩凤都很莫名其妙。
说话莫名其妙,表情莫名其妙,眼神莫名其妙,就连笑容都很莫名其妙。
楼七指说了婚期,春节过后。
林轩凤一脸不慌不忙,也不像做个新郎官的样,也不像有打算退婚的准备。
我问过他很多次,到底要不要娶那楼小姐。
他神秘一笑,说少安毋躁。
喜庆的春节就打算在灵剑山庄蹭完了它。
除夕夜。
团年饭吃过了,在轩凤旁边傻坐着,看他和楼颦珂两个眉来眼去……确切说是楼颦珂一脸羞红地给他挤眉弄眼。
看他们俩都够了,随便吃了几口饭,吧嗒吧嗒跑回屋子坐火盆旁发抖。
桌上放了一壶冷茶,放火盆旁晃了一会。
有了点温度,直接对着壶嘴儿喝了一口,苦涩到直吐舌头。
这时门被推开了。
皱眉直用手对着舌头扇风的样儿全给破门而入的林轩凤看在眼里。
“你发疯啊,不知道敲门的,我要在换衣服怎么办?”
看到林轩凤先愣了一下又红了脸的样,就知道他又是满脑黄段子。
猛然想起这身体不要说给他看过,就是摸过上过可能都有几百次了。
想着想着脸开始发烫。
这火烤得人闷发热,扇扇风。
好在林轩凤识趣,没有提这事:“收拾好东西,到山庄门口等我。”
我愕然道:“这么晚了收拾东西?你这是准备私奔还是怎的。”
又说错话了。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真想抽自己的嘴。
林轩凤道:“今天庄主好像喝多了,可能和他说我不打算成亲的事比较容易开脱。”
我会意地点点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抖抖手脚。
看看火盆,再看看门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种天气潜逃,真是有得受的。
楼老爹要恼羞成怒把林轩凤当场给灭了,那才叫绝。
我朝林轩凤点点头,他关门出去了。
我三下五除二地收了东西,花了不到一盏茶功夫。
冲出门去,冷风呼哧一刮来,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种天气要我站在门口喝西北风,林轩凤也真是够绝的。所以没有去大,直奔楼老爹房门。
老远就看到楼七指的房间被照得灯火通明。
彻骨寒风吹得纸窗呼啦啦响,我就是穿了加厚的棉衣也是冷得瑟瑟发抖。
我悄悄蹦到了楼七指的房门前,缩着脖子对手掌呵了一口气。
气还没吐完,就听到里面传出楼七指的声音:“当初我是看薛红的面子才把你收到灵剑山庄门下,本就没对你有什么期望,可是你很争气,武功底子和进步速度都令人惊叹,重点是珂儿喜欢你,所以我一直很看好你。”
薛红?
……林轩凤竟认识薛红?
我匆匆忙忙从包中掏出六美图,揉了揉有些发痛的眼睛,凑到光亮处将图纸打开。
这才仔细看清了那只鸟。
那不是普通的鸟。
而是传说中能带来祥瑞的百鸟之王。
我的思绪被林轩凤的声音打断了:“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又想退婚?难道珂儿不够好?”楼七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抗拒的威严。
林轩凤压低了声音说:“不是。只是轩凤对颦珂妹未曾有过男女之情,怕只是……”
“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庄主,她会遇到更适合她的男子。”
“现在整个武林都知道你和她的婚事,如今你要她把面子往哪儿搁,整个灵剑山庄的面子又该往哪搁?”
“庄主,轩凤宁可被逐出灵剑山庄。”
长久的沉默。
顷刻间,“噌”的拔剑声划破了诡秘的宁静!
楼七指微微恼怒的声音有些阴森有些令人畏惧:“林轩凤,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只有留下你的尸体。”
我还真的是生了个乌鸦脑,想什么应什么。
比较清脆的抽剑声也随之响起。
这声音我听了无数次,凤翎。
林轩凤竟真和他硬碰硬!
里面铿铿的碰撞声飞速响起,且势均力敌。
我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满脑子飞速转过无数救他出来的方法,就没一个行得通。
渐渐的,凤翎剑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底气不足。
“唰”!
衣物撕裂,林轩凤闷哼一声。
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可我的冷汗已经将头发打湿。
正准备抽刀去帮他的时候,一阵狂喜充溢了我整个大脑。
我手忙脚乱地在包里乱抓了一把,摸到了那几个冰凉的瓶瓶罐罐。
借着火光找到了棕色的瓶子。
拔出木塞,顺便一脚踹开了房门!
林轩凤的衣服已经被划破,半边衣裳松到了腰际,白皙的肌肤袒露在荧黄烛光下,格外乱人心神。
见我踢开门,两人的动作都不由顿了一下。
我跑过去一把拽住林轩凤的手,将那瓶子往地上用力一砸!
噗嗤–
气体液化似的声音响起,整个房间刹那间升起了浓浓的白色烟雾。
隐约看到楼七指用剑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冲出门去,迅速把门拉上!
目光迟疑地看了看林轩凤的胸膛。
又匆忙将他的衣服扯好盖住身子,然后拉着他的手就往灵剑山庄大门口冲去。
这一次我跑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跑得快。
不是因为怕有人追杀,而是因为看到了林轩凤的胸膛。
月色狡黠如银盘。
肌肤上的鸟儿羽毛轻盈如云,展翅欲飞,姿态高贵且神圣不可亵渎。
那不是普通的鸟。而是传说中能带来祥瑞的百鸟之王。
凤凰。
第二十三章 凤鸟
万家灯火,满街孤寂。
唯独我和林轩凤两个人在街上携手漫无目的地前进,一语不发。
与无数亭台小榭玉宇琼楼擦肩而过。
远处一家小店铺,烛火孤零零的飘摇着。
年老的鳏夫独坐在那里,掌灯照明了小铺,分外凄寒。
老人手中的烛台滴落滚滚油腊,浮起寥寥青烟。
没有准备收铺,也不回家过年。
或许是没有家。
我和林轩凤两人一起坐在了小铺,各自要了一粉煮荸荠。
那是江南冬天普遍的家庭小食,略带清甜的香味是润泽的,格外富有家常气息的氛围。
即使手冻得通红,风凉得彻骨,荸荠的温暖依旧让人感到满足。
以后我常常回想起这一幕,脑中挥之不去的,应该还有煮荸荠的清香吧。
暗黄火光,幽微到几乎消失。
林轩凤额上的美人痣反射着绛红的光。
手指细得像是无法将那破旧却干净的大碗捧住一般。
我想将碗放在桌子上,左看右看没桌子,只得放在膝上。
用手在身上蹭了蹭,扯开有些干裂的嘴唇笑道:“轩凤哥,你就这么走了?娶了你的颦珂妹妹,前途无量。”
林轩凤捧着碗的手微微震颤了一下,蓦然抬头看着我。
我又捧起碗,囫囵吞枣吃了一口。
“你知道了是不是。”
声音在冷寂的氛围下显得更加空灵。
我想了许久,张开嘴一会,还是闭上了。
林轩凤严肃地盯着我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不喜欢他。”
正在炉旁烤火的老人笑着摇摇头,鬓白如雪。
我又吃了一口荸荠,含在嘴里模糊不清地笑道:“你没必要和我解释,我不是他。”
林轩凤的嘴唇微微发紫,将仍盛满荸荠的碗放在了道旁。
老人叹了口气,走过来收拾了。
林轩凤将头埋在了膝盖中。
我默默将那碗荸荠吃完了,食之无味。
看着林轩凤从肩头垂落下来的长发,伸手将它们拨到了背后。
林轩凤抬起头,眼神模糊地说:“我会回去。”
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
我没有立场发表意见,也没立场问他想回去是因为什么。
付了帐,默默离开了店铺。
并肩走了一段。
漆黑的街巷,泛着银白月光的粼粼江面,一栋栋渐渐熄灭光亮的楼房。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捉住了我的手。
我下意识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林轩凤俊秀的面容。
“你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我不经思考就直接回答了:“离现在很远很远的年代。”
他惊愕地看着我:“那……你有没有可能就是他。”
我笑:“前世今生么?我不知道。”
林轩凤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有的时候总觉得你们是同一个人,只是现在你不记得了我而已。”
我说:“我和他的性格真那么像么?”
“他也很调皮,可是他没有你好色,没有你自私任性,也不像你这么爱惹人生气……”他温
柔地笑着,手指顺着我的眼角轻轻抚摸:“可是眼神,没有区别。”
我的鼻子忽然变得酸酸的,看样子这天气真的太冷了。
林轩凤道:“你总是要走的,留下的越少越好。”
我默默点点头。
“可我依然想找你要一件东西,就当是我们认识一年的纪念品,好么?”
我歪着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面前原本微弱的光一下被他压过来的头盖得严严实实。
独剩点点星光落在他如流云般的黑发上。
不带任何情欲的一个吻,落在唇上,瞬间便离开了。
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林轩凤真的是一个笨蛋。
连找我要的东西都要错了。
只有相思泪难剪,旧痕才断接新痕。
我没有留给他回忆,或是吻。
只是留下了一颗心。
次日我们开始往采莲峰赶去,前进速度不快不慢,心情不好不坏。
路上偶尔聊聊天,品茶论剑,其余不再提及。
走走停停,等到采莲峰的时候,已是暮春四月。
采莲峰并不像我想的那般怪石嶙峋,崎岖百转。
相反却是百草丰茂,鲜花盛开。
果真是女人住的地方,就连楼宇都是雅致秀丽的。
原本以为薛红是一个妖娆妩媚的风尘女子,可见到她本人以后才知道我全都想错了。
薛红美,美得令人几乎挪不开眼,可却是高贵而又庄重的。
这样惊人的美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没有鱼尾纹,没有一丝白发,可眼神沧桑憔悴,让人一时猜不出她的年龄。
她的腹部微微发胖,其他地方却十分瘦削。
见我们来了,薛红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发如黑玉,及至腰际。
她扶着自己的腰,挺着肚子慢慢地朝我们走过来。
真的太像那个人了。
她走到林轩凤的面前,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凤,你终于回来了。”
林轩凤的脸上冒出了涔涔冷汗。
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如骨鲠在喉。
气氛诡异得令人不禁吞口唾液。
林轩凤漠然道:“现在我回来了,六美全都是林宇凰找到的。你可以把《莲翼》的下落说出来了吧。”
我原本以为薛红会刁难他几句。
“《莲神九式》不用我说你们都该知道在莲……重莲身上。”她竟没有丝毫犹豫就说出来了,“《芙蓉心经》则在梅影教主身上。这两本秘籍都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在两人的贴身宝物上,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芙蓉心经》竟真在梅影教主手中。
看来的确是这样,那两个宝物就是《莲神九式》和《芙蓉心经》的秘籍。
而那两个人就是重莲和弄玉。
只是有些不大明白,总觉得薛红对林轩凤的态度几乎是低声下气了。
她甚至没看我一眼,抱住他的颈项,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颈窝。
“凤,我觉得应该是男孩。”她柔声说道。
林轩凤木讷地看着远处,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
看她这么肆无忌惮地抱着林轩凤,心里闷得慌,忍不住问道:“什么男孩?”
她云淡风清地看了我一眼,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孩子,凤的孩子。”
花容天下 正文 第二十四章 薛红
章节字数:2910 更新时间:07-04-09 11:59
薛红轻轻扯开了林轩凤的衣裳,露出了他胸膛处的凤凰图纹。
林轩凤没有反抗,只是麻木地站在那里。
薛红的手缓缓抚过那只凤凰的翅膀:“凤第一次抱我的时候,我就爱上了这只鸟儿。所以,我在每个男宠的身上都弄上了代表他们的刺青,所以才有了六美图。”
我这才看清了她的手。
凹凸不平,看去极是可怖。
就像是被烫过一样,一直延伸到了袖口,让人不由联想下面也是这样的烧伤。
薛红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
她终于离开了林轩凤的身子,走到我身边。
静静地凝视着我,目光清淡悠远,这样的眼神真的实在太熟悉。
“宇凰,其实我一点都不讨厌你。你一直都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让人不忍心伤害。若我真的恨你,早就动手把你杀了。《芙蓉心经》的下落我真的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关于重火宫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事情。我可以告诉你全部,你认真去找,只要留下凤就好。”
其实这样虚伪的台词我见多了,可薛红的眼神竟让我无法拒绝。
我只问道:“你既然舍不得林轩凤,为何要放他走?”
薛红道:“他需要自由。我可以让他一直在江湖上闯荡,只要他不离开我。”
我只笑了一下,看着林轩凤。
他的目光一直都没有转移到我的身上。
从未见他如此冷酷过。
然后薛红给我讲了一个十分有意思的段子,硬是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前面和以前听的那个故事一样,重火宫前任宫主名叫重甄。
重甄不知和哪个女人生了一个儿子,名莲。
重莲从小性格温顺,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默默看书,或是习武。
整个重火宫的人依旧十分喜欢这个平易近人的少宫主。
可是重莲的性格却在十一岁的时候突转阴沉,留意的人也未敢多言。
在他十二岁的时候,重火宫突然变成了银库,多了许多金银财宝,江湖上也渐渐传出了莲少宫主容貌惊人的消息。
十三岁,武林中无数英雄豪杰无故丧命,死状凄惨。
十四岁,和那个江湖人士说的一样,重莲因为在英雄大会的惊人表现得到了“武霸天下”和“冠世美人”的称号。
十五岁,重甄猝死于重火宫。
江湖上有这么一句话:地狱阎殿,人间重火;神乃玉皇,祗为莲翼。
因为修炼成“莲翼”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一旦有人练成了,那个人的称号将会变成“莲翼”。
重莲的名字已变成了神话。
其实重莲在开始修习《莲神九式》的那一刻,就已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少宫主了。
当时重火宫直属大弟子名叫宇文玉磬。
关于他和般思思的故事,我只知道是成亲,但是最后阴阳两隔。
但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重莲一手造成的。
那一年宇文玉磬和重莲一起前往京师长安。
那一年,有两个人动了心。
般思思。宇文玉磬。
宇文玉磬说什么也要娶般思思进门,般思思的满心思却只容得下一双深紫色的瞳仁。
重莲回首的一瞥,注定了般思思一生的沉沦。
宇文玉磬和般思思成亲的那一天,重莲约般思思在飞虹桥下见面。
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喜欢你。
般思思大抵是彻底迷糊了,接连三日都和重莲待在一起。
三日后,梦醒,心碎。
不知重莲对般思思说了什么话,然后离开了。
般思思回到宇文玉磬的身边,一蹶不振。
大夫说她是患上了相思之疾,非系铃人无可解。
宇文玉磬也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缘由,却如何都不肯回去找重莲。
般思思就这么死了。
于长安飞虹桥旁。
手中还握着一朵新采摘的血色红莲。
宇文玉磬一气之下冲回重火宫找重莲算账,却被重莲囚禁于宫中,成为了他的禁脔,日日夜夜加之羞辱和欺凌。
而宇文玉磬只是忍,重莲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宇文长老看着的儿子被自己的宫主这样折磨,也只能默默悲泣。
时间长了,人们几乎忘了宇文玉磬的存在。
重莲十六岁的时候,《莲神九式》已修炼到了第七式,准备修炼最容易失败的第八式。
第七式练到第八式需要两年时间。
修炼成的前几日,一旦被人打断,就会失去武功近半年。
半年后武功会一夜间恢复,但想重新修炼,又得重修两年。
宇文玉磬算准了时间,在重莲即将练成的前几日冲进去挥剑杀他。
可是失败了。
其实宇文玉磬若是再查的仔细些,或许报仇就成功了。
第八成修炼成功的前几日,修炼者身上会出现红莲图腾,打断他,的确会废除他的武功,但是不会立刻散功,而是慢慢褪去。
那一日,绝美的少年依旧静静地坐在瑶雪池中。
只是弹指的一瞬间,废去了宇文玉磬的四肢,在身上撒满了引诱野兽叼食的粉末,叫人将他扔到了荒郊野外。
宁愿我负天下人,也不让天下人负我。
重莲就是这种人。
《莲翼》乃是两大至尊邪功的合称。
《芙蓉心经》性阴,《莲神九式》性阳。
修炼者需将此功奉为信仰,为之无情无义,心狠手辣,方可到达最高境界。
修成之后,汲取内功深厚的亲人性命转化为自身的内力,功力以惊人速度飞升,一夜之间天下无敌,永驻青春。
我不禁吞了吞口水,擦了把汗:“照你的说法,重甄的死……”
薛红平淡地说:“是重莲杀的。”
可是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霎时竟把《莲翼》的事抛诸脑后:“薛红姐姐,虽然宇凰年纪比较小,可我还是懂的,女人怀胎都只要十个月就可以生产,轩凤哥都出去一年了……”
林轩凤打断我道:“宇凰,不要再说了。”
薛红的目光变得有些阴冷:“林宇凰,我是看在你爹的情面上才留你一条小命,不要给你脸不要脸。”
她抱紧林轩凤的脖子,轻声道:“凤,抱住我。”
林轩凤面无表情地伸手将她抱住。
我已经不知自己究竟是在生谁的气了:“林轩凤,你……你真是……你就这么怕她?”
林轩凤只是沉默。
薛红一脸满足的笑容。
我顿时胀红了脸,憋了半晌才压抑住自己没有吼出声:“薛红,你有六个男宠!你凭什么说那就是林轩凤的?”
薛红笑道:“你自己问问他,这孩子是不是他的。”
我着急地看着林轩凤。
林轩凤冷冷道:“是我的。”
薛红道:“前五个只有崔燕和我发生过关系,而且自从凤来了以后,我再没理过他们。”
我急道:“不可能,这一年你都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么会……”
薛红道:“难道我就不能离开采莲峰么?”
我一时哑然,不可置信地盯着林轩凤:“你、你为什么要和她……你喜欢她?”
林轩凤漠然道:“是。”
一口气堵在胸口,我压低了声音说:“你觉得这样对得起他么?”
林轩凤不语。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好,好,很好。反正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你好好待在这里,和你的薛红姐姐一块儿,逍遥自在地过日子。保重。”
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勉强笑了一下:
“你的凰弟恐怕在我体内哭泣了,因为我这里很痛。”
花容天下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重火宫
章节字数:15000 更新时间:07-04-09 12:03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聚了。
薛红静静地站在两人中间,一双细长的眼睛黝黑明亮,眼角向上飞扬。
我又想起了那个静谧的夜晚,精致容颜的男子。
只是她比那人多了一分的沧桑,少了十分的风骨。
绛红美人痣黯淡无光。
林轩凤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但也只是一瞬。
随后,表情僵冷如冰雕。
我欠了欠身,道:“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轩凤哥,我会努力让他回来,你最好现在赶紧想清楚,再见。”
林轩凤转过身去,只留下了一道孤独修长的背影。
我尴尬地对着薛红笑了笑。
擦肩而过。
没想到刚走出房门就在山峰处遇到了一个人。
海天一般的衣裳仿佛是一道浅蓝深紫交错色的虹,在雾气中翩翩涌动。
朱唇仿佛一粒艳红的樱桃。
腰间的银鞭紧紧盘绕,散发着妖异的色泽。
海棠蹑足于缭绕云烟中,轻轻说道:“林公子,宫主去了何处?”
语气笃定没有丝毫怀疑。
我似笑非笑:“重火宫竟丢了宫主,这事也够奇了。最奇的是,海棠姐姐竟问到小小的林宇凰身上来了。”
海棠表情淡定,眼神却带着一丝慌乱:“因为宫主最后见的几个人里有你。”
我说:“我上一次见到莲宫主是在去年初秋,泰安城。”
海棠道:“是。当时宫主和我们一起回宫,不足一个月就消失了。”
我愕然道:“那到现在不是都有八九个月了?”
海棠点点头:“是的。重火宫里现在已经乱成一团了,希望林公子能随我回去。”
我说:“我去起不了作用。”
海棠道:“我们想了所有的方法都没用,宫主和你交集最多。”
我说:“倘若我不想去呢?”
海棠严肃道:“林公子若是不愿意走去,只那海棠只好帮忙了。”
心中飞速转过一个念头。
重莲不在重火宫,看样子一定走得匆忙,或许……那个东西还在重火宫里。
我笑道:“我看我还是自己走着去吧。”
我们刚走下山,砗磲就跟着来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重莲在失去武功这半年几乎都是待在我身边的,他完全可以待在宫里,毕竟重火宫高手如云。
然后我问海棠原因。
海棠道:“六美图的主人薛红以前是重火宫的人,宫主想看看他会不会泄露重火宫的秘密。”
我说:“若她泄露了呢?”
海棠道:“方才我和你说话的时候,砗磲已经处理了这件事。”
我急道:“那其他人呢?”
海棠道:“其他人与我们无关。”
我回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采莲峰,心冰凉了个彻底。
早就想过薛红此言可能会得罪重火宫,但是没想到重火宫办事的速度真的神到不可思议。
小雪和星弦也该离开了。
林轩凤的孩子,大概还没起名字吧。
我转过头,轻轻吐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赶快出发吧,我还有事要做。”
月朗星稀的夜,苍穹深蓝如渊。
方外山脚,稀烟如云,砗磲在紫藤林的中偏西处洒了一些白色粉末,道路豁然开朗。
重火宫在重火境的深处。
朝里面走去,隐隐可见一片密林环绕着雾阁云窗。
渐渐的,灯火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一座座神似宫殿的雪白楼宇林立在我们眼前。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这里,小声道:“这是重火宫?怎么像雪国似的。”
海棠道:“重火宫几百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几乎没外人进来,所以别人总觉得里面应该是比较阴森的。”
环绕着建筑的清澈河流,水声如乐。
月亮倒映在水面,被打碎成了银白色的滚滚涟漪。
河上飞架着一座石回桥,桥面宽阔,两旁站满了婢女,皆身穿素色衣裳,涂抹胭脂。
配上如此绮丽的景色,还真让人觉得自己是到了银河鹊桥。
一路走去,那些婢女们都纷纷欠身,弄得我好不自在。
走过回桥便是重火宫的大殿阶梯。
原本准备绕过大殿走去,砗磲眯着眼往里面看去,道:“莫非……宫主回来了?”
海棠惊得睁大了眼,碰巧正有个小卒正在拜见两个护法,便问道:“为何大殿里会是亮着的,里面是什么人?”
那小卒道:“您不知道吗?宫主前几日已经回来了。”
海棠道:“宫主现在在大殿里?”
小卒道:“是,五大长老都来了,正在嘉莲殿庆祝少宫主满月。”
我们三人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的:“少宫主?”
小卒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道:“哎呀,小的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宫主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娃娃,说那是他的女儿。”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海棠转头对我说,“林公子,我和砗磲先进去看看,等会儿出来找你。”
我点点头,估计这回是凶多吉少,不过我也认命了。
巨大的牌匾题字,嘉莲殿。
嘉莲,一茎多花之莲,祥瑞的象征。
月光下的殿堂反射着银色的雪光,仿佛磷磷的水中石。
不过多时,几个童子走出来对我说:“林公子,宫主请你进去。”
(2)
嘉莲殿。
刚进去,眼睛被明亮的火光刺得几乎睁不开来。
一路看去,满殿堂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人人精神抖擞,喜气洋洋。
无数婢女小厮端着华美精致的金簋、银盂、大鼎进进出出,浓浓的肉羹脍炙香味扑鼻而来,引得人胃口大开。
道旁坐满了人,却是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尽头的男子。
四大护法站在他的身边。
他用手背轻轻撑着下巴,正微笑地看着身旁的两个女子。
其中一个穿着深紫烟波刺绣长裙,眉毛细长,双眼炯炯有神。
另一个女子穿着一身蓝色衣裳,头戴金蝶发簪,脸圆嘴小,容貌甜美。
水镜和楚微兰。
楚微兰怀中一个手臂长的孩子,抱着她转了好几圈,笑得好不开心,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嘉莲殿:“宫主,宫主,这孩子好漂亮。”
重莲微微一笑,黑亮长发落在肩膀上,如流水般滑落于腰际。
细长的眼往我这里一扫。
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朝我这里看来。
我抓了抓脑袋,有些尴尬地朝人民群众露撑出一张笑脸。
海棠一个劲地跟做手势叫我进去。
我还是跟傻了似的站那里,有时候真怪自己没用,人一多,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了。
重莲轻轻说道:“凰儿,你来。”
声音如缥缈云烟,明明很是小声,却一直在耳边飘来荡去。
我很紧张,我很颤抖,我很后悔。
我要知道天杀的重莲这家伙在这里,我是真的不会来。
这下死也得去了,硬着头皮,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到了重莲面前。
“白跑了一躺,真是麻烦你了。”
我直接怀疑自己的耳朵是有问题了,他竟会说出这种话。
真想往他脸上摸一摸,看看是不是易容的。
要是易容的,也太有水平了,脖子上的莲花还在,眼睛也弄成紫色的了。
这时,水镜接过婴孩,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小小的身子:“乖芝儿,长得可真像她爹爹了。”
楚微兰道:“咦?这孩子不是宫主捡回来的么?”
水镜道:“虽说如此,可她真的好像宫主,你看她的眼睛。”
楚微兰道:“真的,真的耶。”
我忍不住探过头去看了看那孩子。
尽管才满月,尽管还在熟睡。
可是真的是个漂亮的孩子,虽然脸上还有很多壳。
尤其是那双细细长长的眼睛缝儿,还真的跟闭着眼的重莲一样。
重莲让我就座与他们一起进食,似乎这一晚重火宫的人都在,觥筹交错,乐不可支。
五大长老除了宇文中嵩走得早以外,都欢聚到子时。
重莲一直那么静静地坐着,那奶娃娃他也不管,只让她们抱着玩。
我一直傻坐了几个时辰。
想问他话,但是一看到他的脸,又不敢说话了。
就这么反反复复抬头低头好几次,重莲终于开口了:“有事直接说罢。”
我小声问道:“你为何要在散功的时候……一直跟着我。”
重莲瞥了我一眼:“有人要当众卖了你,你会直接去找她么。”
我愣了愣,瞬间醒悟。
薛红卖了重莲,重莲提刀砍她,我是磨刀石。
想要我不出卖他,最简单不过的方法,也就是把我迷得头昏目眩,傻了似的倒贴他。
不错,真的不错。
我用手擦了擦自己的额头,觉得周围的酒香顿时有些闷人。
又用手心撑着脑门,一下头晕得不得了。
重莲亦是没有说话。
其实我挺欣赏这个世界的人,都很豁达,情商也都很高,说放手就放手,说利用就利用,做戏比玩真的还真。
林轩凤也好,重莲也罢,都很厉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现在我不寻找六美图了,《莲神九式》你也应该找回来了,只希望莲宫主大人有大量,放小的一条生路,小的感激涕零。”
“我自然不会杀你。”
重莲眼眸就像一汪浓浓的深紫潭水。
我又露出了特狗腿的一个笑容:“莲宫主,您真是大人有大量。”
重莲还没说话,已经困到不行的楚微兰揉了揉自己的蒙胧睡眼道:“宫主,芝儿的全名叫什么呀?”
重莲嘴角勾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雪芝,重雪芝。”
水镜补充一句:“重雪芝,字上凰。”
温孤长老接道:“上凰,上上人,人中凰。果真好名。”
楚微兰轻轻摸了摸雪芝的脸,兴奋地说:“上凰,重上凰,真的很不错呢。”
我目光怪异地看了一眼重莲。
重莲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轻轻将她接到了手中。
重上凰,果真……好名。
第二十五章 重火宫
丑时正刻。
重莲终于宣布散伙,我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我站起身,正准备跟随着海棠姐姐出去叫她分个地方给我住,却被她打了回来。
婢女们收拾好了残羹冷炙,整个大殿里就只坐着我和他两个人。
天杀的重雪芝这时突然醒了,大哭着,似乎是饿了。
小女婴的奶妈刚钻进被窝就得被拖出来喂奶,也真是够凄凉的。
喂好奶,精神来了,就知道缠着她爹爹。
重莲将她抱在怀中,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白白嫩嫩的小下巴,小雪芝立刻咯咯笑出声来。
我真的很讨厌小孩。
小的时候老妈带了一个三岁大的小表侄来家里玩,那小霸王弄得我可爱的房间天翻地覆,最后跟猪窝没什么区别。
小孩还特难哄,动不动就哭。
总之,说我没爱心也罢,我看到小孩心情就不好。
但是这时看到那小雪芝,我居然会忍不住靠过去看她。
两只小到不行的手在空中无节奏地胡乱挥舞着,笑声清脆,让人听了有种想欺负她的冲动。
可能我就是变态,对于可爱的东西,不是想心疼它,而是蹂躏。
重莲抬起那双细长的眼:“芝儿在看你呢。”
我蓦地一惊,凑巧碰上了小女孩灵气的眼。
一时跟中了魔似的,竟伸手去抓了抓她莲藕般的小手。
这一抓,就抓出事了。
她竟一下用几只软软细细的指头将我的食指紧紧握住。
开始还好,就让她这么抓着。
可是她就像是忘了要将我的手放开一样,还捏得更紧了些。
大眼睛成了两个弯,咯吱咯吱笑起来。
隔了好一会,出汗了。
我抽了抽自己的手指,小屁孩的力气还真大。
再往外拉了拉,还拽着。
用力一拉——
“哇——呜——”哭了,就哭了。
我提心吊胆地瞥了重莲一眼,重莲没什么反应,只轻轻拍着小雪芝,低声哄她。
真是一幅诡异的画面。
一个大魔头还是个年轻男子抱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小婴孩。
我的嘴角开始抽搐了。
哭泣声渐渐小了,这回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之。
突然看到重雪芝的胸前挂了个小东西。
我靠过去些,东西左看右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块红褐色的琥珀。
中央布满了形状奇异的棕色化石碎片,光亮晶莹,色泽剔透,放在手里清凉似一块精雕细琢的鹅管冰。
更奇的是这块琥珀无须加热便有淡淡的松香味逸出,顿时令人觉得心旷神怡。
我伸手过去戳了戳那小琥珀,道:“护身符?”
重莲道:“算是吧。”
脑中立刻擦过一个画面。
模糊,一切都很模糊。
身后有人轻轻拎着我的胳膊,用粗嘎却轻柔的声音对我说:“宇凰,慢慢走,小心哦,小心……”
我点点头,身子仿佛变小了很多,伸开了自己的脚,好短,好袖珍。
伸开双臂,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步,啪嗒。
摔了。
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红钉老哥,你怎么就如此固执的?宇凰才一岁不到你就要他走路!”
仰起头,三张模糊的中年男人的脸,三种截然不同的笑容。
一个冷酷,一个淫邪,一个狰狞。
可是却让我感到温暖和熟悉。
“这个不到一岁也会走路了,一岁,不小了。”
七杀刀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下拎过身旁的一个孩子,往前推了一步。
孩子茸茸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小小的冲天炮,蓬松的头发像一个倒着炸开的小扫帚,他每走一步,那小扫帚就会跟着一起晃动。
那小孩子的眼睛好大,好亮。
他看着我,异常天真地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像黑色的小刷子,轻轻扇动着。
两条细细的眉毛中间有一颗不甚明显的红痣。
神似一朵小小的红花儿,漂亮极了。
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那颗痣,用稚嫩的声音轻轻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