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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执导作品《爱的发声练习》、《到不了的地方》的台湾导演李鼎,在2023年以同志爱情、时空穿越为题,集结夏腾宏、宋柏纬、王渝屏、初孟轩、单承矩等演员阵容,拍摄了一部剧情长片《环南时候》。这里专访导演李鼎,探究如何在对的时候、对的地点,讲述一个属于台北的西城故事。
年少时,夜裡骑摩托车经过环河南路,李鼎总觉得空气中有一道血光。车子还没有开近,河上的风就吹过来,那是牲畜死亡的味道。当时的他们都不敢靠近那个地方。那时候的李鼎大概想不到,数十年后,他会拍一部属于环南市场的电影。
取材万华在地的真人实事,杂揉穿越、同性等元素,集结演员夏腾宏、宋柏纬、王渝屏和初孟轩,李鼎推出剧情长片新作《环南时候》,追忆一段属于“环南四少”的青春时光。而这部电影说的,却是关于留下来的人如何向生的故事。1台北的西城故事
《环南时候》的缘起和常规电影不太相同。三年前,适逢环南市场将以崭新的建物样貌落成,邀请艺术家以公共艺术的形式为市场留下纪录。所谓的“公共艺术”,指的是放在公共空间、面向公众开放的艺术作品,举凡巴黎罗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台北南港展览馆外伫立的“天人境界”,皆是大众耳熟能详的装置艺术。但尝试以电影来为公共艺术表达,则是台湾公共艺术史上的首例。
导演李鼎笑说,他至今不知道自己当时以高分拿下标桉的缘由为何,但他在看待事物时,确实常带着独有的锐利与感性。初次造访环南市场,是在人声鼎沸的年节时候,很有市场的感觉。然而,他还是特意挑没人在的时候复访环南市场,只因他想看到市场“真实的面貌”;阅读前人的田调资料,也常看到关于市场人如何被厌弃、如何与附近里长经营人际,又或市场鼠患肆虐的记载,但他真正读到的却是:“这个世界充满差别性”。
某日傍晚,他登上环南市场顶楼,这才发现,原来这座市场就位在城市最西边的角落。以环南市场的高度,站在屋顶上完全可以平视整个台北盆地。那一刻,他感觉太阳就在自己身旁,整座台北市被夕阳的光笼罩。他望着这座城市逐渐变暗,直到将要没有光的那一刻,马路上的路灯和霓虹啪地亮起来。“那天我突然很想我爸”,李鼎说,“你好像终于可以面对面地看一个人。”这是他成长的盆地,那感觉就像是看着一个人离去时最后的面容,帮他洗最后一次脸。
而李鼎也在那个时候意识到,这绝对会是一个台北的“西城故事”。“你根本不用怨叹,因为全世界每个首都的西城都是最后被建立的。左岸都是另一种文化,右岸是执政文化,因为人都向着光亮的地方走。每个首都都有一条河,台北是澹水河,环南市场是澹水河和新店溪交界的地方,艋舺(万华)是新店溪和澹水河衝积出来的三角洲。”在那个异常感性的黄昏,彩霞染上天际的魔幻时刻,李鼎决定,他一定要拍一个,“我们可以没有差别地、面对面看着彼此的故事”。2环南市场,1991
“穿越”是后来才突然萌发的创想。在《环南市场》裡,电塔是构成穿越的奇幻元素之一。李鼎说,他小时候便对电塔怀有好奇心,后来去看都发局的空拍图,才发现台北西城很多地方的电塔、树与河岸几乎 50 年未变。这让李鼎对片中的历史营造更有信心,几乎不用太多特效,仅要注意冷气机和街道招牌,便能建立起今昔两个时空。
至于为什麽恰恰是 1991 年?李鼎形容,那是台湾流行音乐的黄金年代,娃娃金智娟在那年推出《飘洋过海来看你》;而泛滥全台的大家乐也来到顶峰;最重要的,当年的环南市场也如同现在一样,正在经历一个注定要改变的时刻。
过去的环南市场有近八成的食材皆是供应国军,但在那个夏天,国军决定全数撤出市场,这也意味着摊商们为谋生计,必须为食材的去向另寻出路。如果没有当年的那个转捩点,就不会有现今环南市场如此多元口味的食材和小吃。
而对于环南市场裡的人,李鼎也有着相当细腻的观察。不同于大众对市场人普遍怀有的刻板印象,他说环南市场裡的每个人都很潮。而他与他们的破冰方式也很特别,从与市场裡的大姐聊口红色号,到问大哥去哪裡修指甲,日子久了,彼此也越来越熟。聊起疫情期间最让他们烦心的事,竟不是没有生意,而是不能出国,因为如此一来,他们就不知道国外在流行什麽,要进什么货。在李鼎看来,这些生在环南市场裡的人,其实是很懂贸易、了解世界脉动的一群人。3饮食、宫庙与环南“时候”
既然是在市场,总离不开饮食文化。李鼎说,“饮食文化的顶峰是‘天地人’的关係”。他回忆,曾与一名获奖无数的大厨聊起食材如何料理最好。对方告诉他,不是煎煮炒炸,“食材最棒的料理方式,就是吃在一种对的时候。”李鼎红着眼眶,复述着大厨的话。当时听到这个答桉,他的眼泪都要流下来。那名大厨小时候住在山裡,父亲不会做菜,却从山下弄了一碗泡麵来泡给他吃。他永远记得,那碗泡麵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食物。这也是李鼎执着于要将片名称作“时候”的原因。
而在收集素材的过程中,李鼎也有新的发现。他惊觉环南市场是全台湾市场中,庙最多的地方,三座土地公庙,正好落在三个角上。而万华更是全台北市宫庙比例最高的地方,在万华散步,五步一小宫,六步一大庙,甚至可以在民宅看到宫庙灯笼,这裡就宛如神明汇聚地。初一十五,总少不了麻油麵线上桌,与邻里一起享用。“神明吃什麽,我们吃什麽”,是在地人的生活方式。而饮食与神明,也是在勾勒环南市场的生活图景的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在地拼图。
备齐了故事元素,李鼎找上“好故事工作坊”编剧团队完善剧本,编剧何昕明、周克威、陈怡慧三人正好各相差 10 岁,在李鼎口中是“奇怪的配搭”,但也与他在商业情节与艺术性之间,拉锯出有趣的平衡。从“要去掉所有导演风格的东西”,到“还是可以很有导演风格”,他自陈在斡旋故事的过程中,“我们都有很大的改变。”
而“让每个人和情节都踩在不对的时候,最后就是对的时候”,也成了在诠释“时候”时的一种创作策略。只是一开始探究故事,要在精神上让每个人都发自内心理解“时候”的意涵,仍是不容易的事。
直到去见乩身老师那天,李鼎回忆编剧周克威非常激动。一开始,他以为让编剧动容的是“乩身老师的身体是神明,但还是喜欢男生”这件事,没想到真正感动编剧的,是乩身老师的一段分享。老师说每次要和另一半见面的时候,神明常会上身。神明上来身体前,最重要的是时辰,有的时候是时辰未到,气先到,周围的磁场已经到了。这些都是关乎“时候”的事,与“时间”不同。那一刻,编剧周克威说他终于懂了,为什麽是“时候”。
这段分享听在李鼎耳裡,也有不太一样的体会。他从情感角度出发,联想到的是等待一个人时那充满想像的、浪漫又焦灼的过程。每个人的解读不尽相同,但在那个当下,参与这部作品的每位创作者,也都找到了接住作品的“那个时候”。4每部片都是对自己的练习
在每部作品裡,李鼎都有一些变与不变。比如,每回思考故事时,他总会在第一时间先想哪个演员更适合。而在故事初现轮廓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约宋柏纬。在创作故事时,宋柏纬的面容总是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向宋柏纬描述了剧中的两个角色,一个是作为故事主角、穿越两个时空探寻父亲过往的陈耀华,另一个则是拥有乩身身分、但也挣扎于同性情缘的陈保定。李鼎问宋柏纬更希望选哪个角色?结果宋柏纬想争取的是陈保定,与李鼎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后来,李鼎又请宋柏纬推荐在片中将与他出演同性对手戏的男演员,宋柏纬推荐了初孟轩。李鼎在观看《天桥上的魔术师》(2021)时,就明显感受到自己被这名演员吸引,唯一担心只有这两个角色都身处同一个年代,会不会对演员来说没有突破?但慢慢地,他理解到张安健这个角色将会非常不同。李鼎形容,张安健是一个“强迫性很强”的角色,他活跃、热烈、率真,却也不可避免地将在最后付出代价。最终片中的这对同性情侣真的由初孟轩和宋柏纬来出演,他们也在片中激盪出蓬勃的火花。
与此同时,这也是夏腾宏第一次担纲男主角,在片中饰演陈耀华一角。他与宋柏纬几乎同时出道,两人关係甚笃。李鼎说夏腾宏告诉他,只要出演的戏中有宋柏纬,他就会有奇怪的安全感。这不禁让李鼎好奇,“那个安全感是什么?”他也因此更想看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这也是李鼎第一次没有在寻找演员时启用选角指导。
《环南时候》的故事从始到末,其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伊始的故事是这样的:陈耀华的父亲突然失智,留下食谱。儿子藉由一道道菜肴,期盼唤起父亲关于“环南四少”的记忆。后来开始田调之后,才陆续加入同性、神明等元素。然而这当中唯一未变的故事核心,即是父子关係。
为什么这么专注于刻画父子?李鼎解释,在每部片裡他都想找一个对自己的练习,这也是他对自己的疗愈。到了《环南时候》,他想拍一个“我们真的练习不了”的故事——真的有可能和父亲成为朋友吗?尤其是在知道他的秘密后,还能做朋友吗?
“我一直觉得没有永远的全貌。”李鼎说。如同在人际相处中,青春时那个会打你的人,可能在 30 年后是最好的朋友;而十几岁时说最爱你、最挺你的人,也可能就是将来背叛你的第一个人。“时候到了,时间到了,有些事情会自然发生,所以每个东西的练习我都会把它放到作品裡。”这可以让将来的他观看他在这个时代所思考的事,而这个时代的他也可以再多思考一些事,以面对将来的自己。
李鼎笑言,其实不知道所谓的李鼎风格到底是什么,但他的每部作品在潜意识裡,都有着对自己的问答。前两年府中15办了一个他的回顾影展,当他重看《爱的发声练习》(2008)和《到不了的地方》(2012)的时候,突然有“这是我吗”的感觉。他觉得当时的自己好辛苦,但好在一切都已过去了。如果当时没有将这样的心情放进作品裡,如今再看就不会有这种感觉。
《环南时候》尾声的那场父子洗澡戏,也是李鼎坚持加的。大疫三年,他第一次面临到母亲要急救的状况,甚至要帮母亲洗澡。现实的经验很强烈,他说自己多少是将当时的感受移情到了片中。而现在的他,其实还比剧中的父亲年纪来得大。
拍摄时大家都担心这场父子戏会很沉重,但与此同时,演员单承矩和夏腾宏也都很期待这场戏。现场拍到一半,李鼎和摄影指导李鸣对视一眼,决定先出去抽根菸。“好像有蔡明亮电影《河流》的感觉?”在人物之间那幽微流淌的父子同性情愫,两人都感受到了,但他们应该不是要这样?李鼎记得当时李鸣抽着烟的手还有些发抖,两人反思着,“不是光太美吧?”
那根烟很快结束,重启拍摄时,他们决定不要移动摄影机,不要运镜,冷静一点观看,甚至不要怕穿帮,最终拍出了如今片中弥漫出的情感,那是“很真”的感觉。他说《环南时候》的主创团队都很喜欢这场戏,调光师黄怡祯更是爱这场戏,每次一格一格地看,边调边流眼泪。“这两个男人表情这么淡,但他们的肌肉是有在抽动的。”李鼎追忆着拍摄这场戏时所营造出的特别的氛围,一下子又像是回到了拍戏当下的时空。5每个时候,皆有用意
《环南时候》拍摄期间正逢疫情,李鼎形容这三年是“全世界对彼此最不平等的时候”,而他的脑中也常冒出“为什么所有磨难都在这部片发生”的诘问。杀青倒数第二天,跟了李鼎 20 年的狗狗离世了。当天晚上在天台拍摄俞康敏(王渝屏饰)竭力穿越的那场戏时,李鼎也真的要哭出来,他心裡知道狗狗已经最后命危,他应该快点赶回去。
杀青完的第一件事,是处理狗狗的告别式。因为当下有专注的事,倒也解决了他平常会有的杀青忧郁。李鼎也这才回过头来问自己,“时间如果造就了我们有这么多情感,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他开始以更珍惜的态度思考,“每个我认为对我不 OK 的关键时候,在最后是有用意的吗?”
两位剧组人员的分享,让李鼎对这个提问有了更进一步的体悟。那时副导发了一封讯息给他,“狗狗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是因为他知道有人陪你,整个剧组的人都陪你。杀青你会很难过,你又会是一个人,可是告别式会陪你。”还有另一个助理也给李鼎发来了讯息,助理是第一次拍艺术片,从小被父亲打到大,当他第一次看到片中父子的家暴戏,感觉所有可怕的回忆又涌上来。但他非常喜欢宋柏纬那个角色,这段拍摄经验也让他不禁想到,会不会父亲当年也有他不知道的难言之隐?杀青之后,他决定回到屏东老家看看父亲。
人们在爬梳和定义过往的事件时,常会以对的时候或错的时候形容。但是真的有所谓的对错吗?就像是食材,一定要吃新鲜的吗?李鼎说,“有些食材吃的不是新鲜,是发酵。”
“重点是接下来怎么活下去,在活下去的这些时间裡,怎么去处理每一个你以为是对的或错的时候?”这是李鼎希望给现在的自己的提醒,“‘时间’没有对任何人不公平,我们都是往前走。可是‘时候’是‘时间’裡面,让你存在最大的意义。”
创作是永无止尽的思考,而这不断的体味与反刍,似乎也已成了李鼎生活的一部分。昨天的他还写下了一句话:“你以为那时候你是跟那个人很好,过一段时间才发现,其实是那群人。”他衷心期盼,大家在看《环南时候》时,都可以看到那住在时光裡的一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