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是一年毕业季，刚刚升入大学的我，不经意间回忆起那个柠檬味的夏天，以及那个夏天里用着柠檬味沐浴露的阳光少年——小天。
小天长得不算出类拔萃，但性格活泼，穿衣有品，再加上他天生一副好嗓子，经常在校园舞台上亮相，在学校里也算是个风云人物。
小天是高二上学期转来我们班的，因为之前不是很熟，所以我和他的接触并不多。如果不是后来有那么一晚，我和他的关系，应该就是客套地保持距离，然后各自奔赴心仪的大学。
2
因为我在浙江，四月份的选考后，班主任决定组织全班去南京游学。出发的前一天，小天应我的邀请，来我家住上一晚，第二天由我爸送我俩去动车站。
那天晚上倒也稀松平常，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两个男孩子嘛，无非就是打打王者，看看电影，没一会儿就到了睡觉的时间。
我知道自己对男生有感觉，下意识和他保持着距离，但是一个这么优秀的男生躺在旁边，说不心动也是自欺欺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胡思乱想。
窗外月光皎洁，虫鸣啾啾。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鼻息之间的空气，带上了一丝浑浊的气息。眼前忽然一黑，一种很柔软的触感贴近了嘴唇，像羽毛挠在了心底。
本就寥寥的睡意，一下子散到九霄云外。我懵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根本不敢想象，小天会在我睡觉的时候亲过来，我自认为我俩的关系还没有达到可以开这么大尺度玩笑的地步。
我动作极缓慢地攥紧被单，尽力地放松自己的嘴唇和牙关，佯装自己已经熟睡了。
可是，我的心脏狂野地跳动着，无法自控。小天起得火已经燃烧，我感觉到有声音在脑海中喧嚣，像残破的战场，像烟火的废墟。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在涌现着，这个深夜充斥着意外和迷茫……
最后，我伸出手抱住了他，加深了吻。
“解决一下吧。”他说。
原来他早知道我醒着。
3
第二天，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想露出太窘迫的神色，小天也很自然地和我交谈。我们两个默契十足，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南京的那几天，我们又恢复了以往的那种关系，普普通通，没有交集。没有情况或许就是最好的情况，可我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旅程的最后一站是苏州，一个温柔的城市。夜色笼罩下的水乡古城别有一番韵味。
小天和一帮人约了KTV，我也被叫过去了，可能在学校里憋久了，难得声色犬马，大家都放飞了天性，鬼哭狼嚎的叫声，在包厢里回荡。
我还记得小天唱的是《纸短情长》，他的声音活力而舒缓，又带着隐隐的温柔，纯粹得像个孩子，却极富感染力。
包厢的走道光线昏暗，头顶上错综暧昧不清的霓虹全落在他的眼睛里，混出奇异的色彩。我愣着，忽然觉得有种不可抑制的悸动，像是有一团火焰在胸口燃烧。
于是等他唱完歌，我叫住了他，“出去走走吗？”
“好啊。”他答应得很自然，又随意。
我们来到外面的桥上。深夜了，但河上的游轮仍然在穿行来去，两岸阑珊的灯火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摇曳波动。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望向江面。不得不承认，这个地方她独特的魅力，一如这个城市的人，身居南北的分界线，有着南方的婉约妩媚，又有着北方的豪迈奔放。
浪漫又有激情。
我沉默着，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该怎么起个头，小天应该也知道我叫他出来的目的。
“我很喜欢这里。”小天轻轻地说，看着桥下的水。
“我觉得这里很好，你以后想在这里生活吗。”我顺势问他。
他扭过头来看着我，眼波中的光很亮，“我不清楚，或许是的，或许不。”
我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撇开，“未来还很长，我不清楚。”
又陷入无声。
过了好久，小天看着我笑起来，清爽淡然。
在那一瞬间，他的笑容就像一个筛子，纷繁杂乱的世事被那笑容筛过一遍就变得齐整而明白了，一些无谓的浮华，无谓的光彩，都在那笑容中失去了颜色。
小天伸手把我抱在了怀里，轻轻地亲着。
“对啊，未来还很长，谁又清楚会发生什么呢。”他说着，放开了我，“回去吧，很迟了。”
是啊，未来还很长，此刻的我们，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样。我们能把握的，只有此刻的生活。
我们终将相遇，也或许终究分离。往后的路不太清晰，但今晚我们站在这里。
阿多尼斯 在《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里写：
无论我们身在何处，都有泥土伴随。
那是永恒的相会；
无论我们身在何处，都有时光伴随。
那是永恒的离别。
4
回到学校之后，没多久就是暑假开始。我们荣升为高三党，承担起留守学校的艰难任务。高一高二人去楼空，只有高三的独栋，彻夜亮着。
夏日推进得很快，高温烘烤着荷尔蒙，躁动了一帮男生，于是我们班男生每天下午都去篮球场上释放多余的精力。
篮球场可能是学校里男性荷尔蒙最多的地方，我也很爱打球，汗水留下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通了气。
我喜欢和小天分在不同的队伍里，然后盯防他，因为这是一个可以正大光明贴在一起的机会，用小臂卡着他的腰。我意外地发现，虽然他手臂和腹肌的力量都很好，但是腰却很软，总让我想起那晚手掌划过的感触感，皮肤顺滑而细腻。
每次打完球，他总会招呼我一起去洗手、吃饭，买水的时候也会给我捎一瓶。
黄昏坠日，橘黄的阳光勾勒着篮球架的边框，不那么炽热的光线，为跳动的心脏镶上金边，心与心贴近得了无痕迹，而当事人总是心知肚明。
吃完饭他就会赶着时间去洗个澡，每次都掐着晚自习的铃声冲进教室，经过我位置的时候，带来一股清爽干净的、柠檬味沐浴露的味道。
那股味道占据了我的整个夏天。
5
因为小天家离学校远，两三周才能回去一趟。有个周末，他邀请我留校陪他一起过。
周末嘛，总是要犒劳一下自己，于是我和他溜进班主任办公室拿了两张出门单，准备去校外吃点好的。
公交远远地进了站，因为是周末，满车的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小天上去得早，挤到了车门旁边，我紧随其后，和他面对面。
身后的人还在挤，我努力圈出一个地方，不想让我小天被挤到。后来有老人带着小孩上来，车子刚好发动，我连忙扶了一下阿婆，帮助她稳住身形。老人站稳了，抬起头来，冲着我笑了笑，
小天看了看，对着我的耳朵说：“人有点多，你站过来一点吧，忍忍就过去了。”
于是我直起身来，一手拉着头顶的扶手，一手环在他腰上，我俩贴在了一起。抬起眼，可以看到小天恍若星空的双眸，带着一丝狡黠和纯真。
吃完饭有点迟，赶回学校的时候宿舍也快要熄灯了。
洗完澡，躺上床，玩手机的时候心神不宁，感觉到小天还在窸窸窣窣地弄着什么东西，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22:30，宿舍的灯黑得很准时。夜色顺着阳台爬进来，淹没了我们，光线昏暗，暧昧不清。
闭上眼的时候，床架一阵抖动，一股熟悉的柠檬香味扑进了被窝。
“一起睡吧。”小天快速钻了进来，狠狠用手箍着我的腰。
那个夜晚，伴随着粗厚的喘息，我们又一次在彼此的手中释放。
在后来的一两个月里，我们俩经常一起过周末，一起燃烧青春期末尾最旺盛的欲望。
6
患得患失，是个不好的习惯，我清楚，但是改正不了。
我心里明白小天和我不是一种人，他高一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寝室里谈论妹子话题的时候他也很积极，抖音账号里的关注也都是漂亮姐姐。
步步为营，亦步亦趋，我开始理不清和小天的感情。
生活中，好像两个人熟了不少，又好像仍然隔得很远，若即若离。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心中爆发出的情愫，像排山的洪水，像奔腾的狼群，一下子冲倒了心中的围墙。
想了好几个晚自习，决定为这个感情正个名，是在一起，或是只是互相解决需求，亦或是忘掉那些不该有冲动。
我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叠成方块，等下课了之后，快速飞奔回寝室，拉开床的蚊帐，把纸丢了进去。
熄灯之前，心脏一直狂跳不止，紧张爬满了每条神经。
过了会儿，小天的微信界面跳了出来。
“我看到了，读过了。“
“嗯，然后呢，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在干嘛，那时候我也很乱，就做了。”
“这样啊。”
“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又多聊了几句，他说了晚安，结束了话题。最后，小天选择了中间的选项，当个炮友就好，他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想了很久，我们都希望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是这于我和小天而言，是可遇而不可求。
有人说，人一生会遇到约2920万人，两个人相爱的概率是0.000049%。喜欢男生，又把这本就微乎其微的概率，再次拉低。
我的爱情，若是足够幸运，是千万分之一的几率，若是不曾遇见，只能在现实中凋零。
而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已经习惯了不做期待。假如没有那个晚上的意外到来的吻。
“你还是把我给你的纸撕了吧，那都忘了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比起纠缠，更爱决绝。我关上屏幕，闭上眼睛。
那种微妙的，有些释然有些遗憾有些解脱的心情，于是归到心底涌上心头，也不过是淡淡的那么一句：
果然，就是这样。
7
人间枝头，各自乘流。
后来的整个高三，我们都在自己的圈子里生活、复习，没有多余的话，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就好像一切刚开始时的模样。
现在，我在重庆读法律，他在武汉读新闻。相安无事，不再联系。
更现在的现在，我有了一个很爱我，我也很爱他的男朋友，好像抓住了幸福的种子。
我和小天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们曾在那个夏天相逢相遇，曾在那段旅途中相伴相依，可是到最后，我们还是没能走到同一片星空下，没能汇聚到同一个大海里。
又是一年毕业季，写下这些，不再回首。人要学会珍惜当下，学会放下过去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