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觉得死亡是一件凄美的事情。
比如,越剧《黛玉焚稿》时唱:“怎奈是,一身病骨已难支,万般愤怨非药治;只落得,路远山高家难归,地老天荒人待死”。
又如,京剧《虞姬自刎》前唱:“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这些死,是魂断神痴、家国情仇、儿女沾襟、英雄洒泪。如果,最近你有关注疫情的深度报道,会发现还有一种死叫枉死,会发现世界的众生态。
人各有命,话不多说。
几天前,我征集“那些身在疫区的gay”的故事,选出10封来信:
1 Until You
河南郑州荥阳人在荥阳丨
河南紧挨湖北,又是人口大省。所以疫情爆发后,我们的“硬核村长防疫语录”很快成了典型。尤其是毗邻湖北的南阳、信阳,真的如临大敌。信阳平桥区,现在每户每5天只能1人外出采购。我们临近小区有人确诊了,我们小区也彻底封了,外出要提供证明。
我养了一条狗。没办法,每天戴着口罩,到楼顶天台溜一会狗。2013年,我对爸妈出柜,他们从难过到妥协到接受。与前男友在一起5年,我爸妈都慢慢喜欢他了。只可惜,他深柜,不接受自己是gay。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同居出柜不婚不骗,太难了。

2 LevinPeng
湖北天门市人在武汉工作丨
三年前,我从武汉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当了一名动画视频设计师。小时候,父母就去银川工作,开了一家餐厅,在银川安家落户。我怀着游子还乡的心,来武汉读书,把户口也转过来。1月22日,武汉封城前,我坐上回银川的末班动车。
我早早抢春运票,按计划回家过年,不是“逃出城的那一批人”。进站时,人群熙攘,看不出任何异常。没想到,一夜间,史无前例封城。到银川后,我向当地疾控报备了我从武汉返乡。从此,每天接疾控、社区、物业十几个电话,每个电话重复问一遍所有问题。

大年初三,疾控上门。我喝纯牛奶,有点拉肚子,就如实说了,没想到疾控、社区都炸了。物业说我有腹泻症状,火速行动,叫来了120。我被硬塞进车,弄到医院监控起来。抽血、拍CT、测大便、血常规。关了5小时,折腾到半夜。
检查一切正常,只好放我回去。我家被贴了隔离封条,只允许我爸妈出门买菜。今天2月5日,正好是我14天“出雷峰塔”的日子。我觉得恍如隔世,一切都太仓促了。疫情初期,武汉人真的没有一点防备。一个武汉朋友,现在不敢出门,躲在家天天煮面条吃。
3 小米汤
重庆开州区人在重庆工作
重庆紧挨着湖北。1月20日,我从工作的主城渝中区,坐大巴回偏远的区县老家。当晚,钟南山说,疫情可以人传人。第二天,街坊邻居齐刷刷戴上了口罩。1月23日,武汉封城,我们也交通管制。我后知后觉,才觉得真严重了。
那天起,闭门不出,整个春节蜗居,像是一条咸鱼。我本想大年初五就回主城,现在只能在家坐等。这个春节,没有亲戚登门,少了逼婚大戏。我对部分朋友出柜,但没对父母出柜。世事无常,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刚工作三年,等安定一点就向父母出柜。


4 老刘
辽宁大连人在北京工作
相对其他地方,老家不算严重,但北京已经草木皆兵了。腊月二十七,我从北京站,坐高铁回家过年,路上一只口罩都买不到。我也慌了,回到家后,上淘宝找同城卖家,千求万求对方才肯发货。后来,我妈去药房买到了一模一样的口罩,价格是我的五倍,也是哄抬物价。
现在,不敢回京。新闻上,有的北京小区封闭,租客回去甚至进不去,后来民政部又要求必须放行。大家关门自保,本来可以理解,但全国流动人口3亿,一刀切肯定不合适。租客在街上乱走,难道风险不更高么。

5 木木
浙江台州人在台州玉环工作
我是台州的医生。这几天,浙江和广东,在全国疫情图上,轮流排第二位。隔壁温州市,是湖北外疫情最重的地级市,因为温州近20万人在武汉做生意。我们紧挨温州,2月3日起也封城了:市外人员一律劝返,市内人员一律不外出。
我们医院进入了“备战”状态。中央空调关了,物资急剧缺乏,因为公交停运,我下班就回医院宿舍。我不在一线,但还是会接触到发热病人,只能戴着口罩硬抗。这场疫情,医务人员,只能尽快从恐慌中冷静下来。我现在最愁早餐,因为街上的店全关了。

6 罗先生
湖北十堰人在杭州工作丨
我家在湖北西北小县城农村。1月16日从杭州回家时,在武汉逗留了一天 。从武汉到家,感冒了两天,我觉得不像肺炎,幸好马上痊愈了。我们村,交通不便,口罩买不到,村里只有个卫生室。现在,隔壁村已有确诊感染,但仍有人不戴口罩闲走聊天。
我爸开小超市,我妈是村委干部。一开始,爸妈也不重视,直到封城封村,关闭所有娱乐场所,村里人往我家凑热闹。七嘴八舌,爸妈也紧张起来,每天戴口罩。但口罩根本买不到,只好煮沸后反复用。聊胜于无,好过裸奔。只求命运眷顾,不然真的不知怎么办。

7 小邦
江苏南京人在太原读书
我家不在重灾区,但这次疫情成了我人生的分水岭:春节时间长,我对爸妈出柜了。高中时,就知道自己是gay,所以大学远走改飞,去了太原读书。戏曲苏三起解唱:苏三离了洪洞县,一路起解赴太原。如果囚禁内心,无论走到哪里,其实都在牢笼。
爸妈算知识分子。我爸早察觉出我是gay,会旁敲侧击让我“正常”一点。出柜后,我妈完全不接受,有点歇斯底里。家里一触即发,家外风声鹤唳。我试着沟通,讲很多国家同性婚姻合法等,他们统统拒绝听。我现在觉得,真的只有死亡,才能改变顽固的人心。

8 欧阳霖
浙江金华人在杭州工作
过完年,因为工作,我回了余杭。这是杭州疫情最严重的地方,和温州一样在地图上都是黑色的。好不容易进了小区,打开家里的冰箱,幸好过年前存了食物。2月3日起,余杭打起抗疫“十二时辰”:所有小区封闭管理、外来人员一律劝返、每户家庭每两天限一人出门采购。
家里还有一只猫,这些天就和猫偎依着看疫情。以前,我一直喜欢独处,这几天看到《霍乱时期的爱情》,忽然有点天涯沦落人的伤感。

9 Chong
河北沧州任丘人在北京工作
故乡沧州,是除湖北外,第一个出现死亡病例的地方。1月22日,武汉封城前一天,我从北京惴惴不安回家。那天,我路过一个村子,集市上还满满都是买年货的人。一夜之间,形势急转。1月26日,我们进入了“硬核”封村;1月30日,我家的小区也封闭了。
我本来还担心,要硬劝父母戴口罩,没想到他们太惜命了。米面粮油,足足准备了两个月的量。口罩、消毒液,也囤了一大箱。现在,我妈不跳广场舞了,改在阳台练瑜伽;我爸不去公园了,在家变着花样做吃的。全家战备,不出门买双黄连,因为惜命。

10 章浩
湖北襄阳人在北京工作
我是湖北襄阳下辖县城的,现在还在家里禁足。公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湖北是重灾区,你好好在家猫着吧”。一开始,我没日没夜的看疫情动态。看到武汉的病人,没床位得不到救治、一家感染了却只能回家隔离,真的很揪心。
前几年,回家总被花式催婚。今年,反而过得很轻松,亲戚们都像绝交了一样。我和我妈作了一次深夜长谈,算是半出柜了,她也不再逼我。我对她说,不喜欢女的,也不会骗婚。可怜父母心,我妈只是感叹:现在我还顾着你,等你老了咋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