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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父母看到我写的这些文字,他们会难过的!他们会惊讶于自己孩子对生活的敏感。可是这些都是真实的!
彩瓷印刷厂的老板跟我爸关系好,我多多少少可以得到一些照顾。而且这老板还单独找我聊过,他对我说要对自己的将来有信心,考大学只是一条捷径,但不是唯一方式。
我很崇拜吴士宏。最初了解她是通过《读者》杂志中一篇《从打工妹到打工皇后》。她是自修的英语大专文凭,先是进IBM做后勤工作,后获得锻炼机会,能力在工作中不段得到提升,后来做了IBM华南区的总经理,接着去了微软;;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虽然曲折,但却适合自己。那天中午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书店。我们这个县城并不大,书店也就那么几家。 老板,有吴士宏写的《逆风飞扬》吗?谁的?吴士宏的《逆风飞扬》。我特别咬准音再说了一回。
没有,没有。老板很不以为然的样子。接下来的几家也都是这个结果。
在电影院门口,我停下来,因为有家小书店,很窄,报刊到很多。
老板,有吴士宏写的《逆风飞扬》吗?到好像是为了让自己死心才来问问。
有,有我眼前突然一亮,这里真的有?女老板很热情,她马上从书架上取出来。这老板我到在什么地方见过,确实在哪见过。她把书递给我。我按捺不住内心这股惊喜!笑了。我把书翻到封底,到是那定价让我哽着似的。
老板,可以便宜点吗?我笑着对她说。
我们卖这书也就赚一两块钱,这不好便宜啊!老板笑着说。
您是不是住在电信局宿舍里面啊?我见过您的。我伯伯跟您住一个院子。这是我最后的法宝了(真是很巧!)。我真的想买下来。
哦,你伯伯叫什么?那女老板很好奇地问。
王×我有点得意地说。
哦,这样啊,好吧,既然是这样的关系就跟你少两块钱!行,谢谢老板!
我在印刷厂的工作很简单,但却很累。就是把印好的半成品摆放在货架上面,不停息地这样重复,而且还要记清这些、那些分别是印了几次,不能混淆。我们的工作时间按照规定是8个小时,但是我上班的第二天开始,老板就要求加班。因为要调试机器,要赶着出产品,所以我们一般都是晚上12点才下班,同事们都是在厂里住,我还住家里,爸说过一段时间等厂里的新宿舍修好再让我搬到厂里住。所以晚上下班后,我就一个人独自骑着自行车回家。
夜里,空气给人的感觉很清爽。我有点不想回家,工厂的嘈杂声让我没有丝毫的睡意。想到自己已经离开学校,心里就酸酸的。我没有多想,这样会让人难过的。虽然我竭尽办法让自己忘掉很多,但眼泪还是划过脸颊,流进嘴里,咸咸的。我相信机会还很多的,说不定哪天我就走大运了。我笑了,这笑是送给自己的。每天的工作都让我身体疲惫,四肢无力,但精神却好得很。一有时间我就会拿出《逆风飞扬》看看。
无意识中,六天过去了。我的生活依旧在家与工厂之间重复着。
这天中午,我回家吃饭。爸把饭菜都已经放在桌上,他神秘兮兮地笑着看着我。我觉得莫名其妙。没理会。
你干嘛不问问你妈去哪儿呢?爸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对啊,妈去哪里呢?我看着爸,没作声。他好像想说什么,却故意瞒着我。没劲儿。
等等你妈,等她回来一起吃饭。爸再没说什么,只顾吸烟。我也没问什么,也不想猜。
妈终究还是回了。爸很快迎了上去,而且在向妈示意什么,妈没有回应他,兴奋得只顾大声地喊:是英语,是英语!什么东西?我不明白,但是却被妈妈的神情给吸引住,她可很少这样惊喜的样子,像中了什么大奖似的。爸从妈妈的手里接过什么东西在看,我睁大了眼睛也想看出点什么名堂出来,但却没想过要上前看个究竟。
伙计!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爸笑着跟我说,妈也笑了,很喜庆的样子。我却愣住了。什么?录取通知书?我的?爸递给了我。
泰迪同学:您已经被我校英语系正式录取。并在我校英语专业(三年制专科)进行学习!××大学
我有些恐慌,不知道为什么。爸妈很快坐下来看着我,而此时的我特想躲开,因为我感到好不自在。我依旧沉默,什么也没有说。我有些激动,这是肯定的,因为我的手拿着通知书在微微地颤动。
今天早上,你们班主任的爱人打来电话说你的通知书到了,我就让你妈去拿,我们事先商量好了,如果是英语专业我们就跟你讲,如果是被调剂到什么别的专业,我们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爸如实地说。我被他们的计谋震惊了,他们又在把他们的想法实施在我的身上,我有种无奈感!
你想不想去读大学呢?妈问我,这话也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我怀疑面前的人不是自己的父母,真的有这种感觉。我特想大声地哭。没有谁说要吃饭,大家都很安静地坐着。我什么也没有想,头脑空白。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了,似乎只有等我决定了才会开始下一个节目。
家里没钱了,这是我知道的,因为我如果现在上班的话,不仅可以不花家里的钱,还可以为自己赚点生活费。父母的想法已经很现实,现实得让我失望,再到绝望。我的路一次次被他们左右着,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渴望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很矛盾,我不知道什么叫自私。不顾父母的艰难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自私吗?包括上大学?我已经习惯他们的现实主义。上大学也算不上很高尚的事情。但是,我相信大学毕业后一定有更多的机会等着我。更促使我决定的是上大学后我就可以离开他们,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想读大学!我小声地说,但我相信屋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到,因为当时真的太安静,感觉空气都凝固,停止了流动。
好!吃饭!爸先站了起来,爸笑了,我感觉有些压力。
下午就要去拍登记照!要快点!明天就要去报名妈说,妈很高兴的样子,却很勉强。他们在想什么,我感觉得到。晚上,当我们再次坐到一起的时候,我开口了。
现在可以助学贷款,我想去试试,看行不行。我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我爸是个爱面子的人。
哪那么容易啊!妈说。爸没作声,只顾吸烟,烟雾还是飘飘然的,在慢慢上升。妈在帮我准备衣物行李。我也清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
要试就让他去试吧!妈又开口了,是说给爸听的。
那就先把钱带上,5000块,应该够吧,万一明天贷不了款再交!这是爸说的。随通知书寄来的报名须知中有学费价格,是4400块。
第二天,我跟妈一起去了学校,只是去报道,并没有带行李,因为学校在武汉市区,离我们县城不算远,爸说他晚上叫辆车子再把我的行李送到学校,我说好。
英语专业学生报道的地方很明显,在大厅里面。我让妈在外面等我。妈知道我的意思。我径直走了过去。
老师,请问助学贷款怎么办理手续?一个年龄教大的老师接待了我。
你要到学生处去找李处长,他负责这个事情!说着,他站了起来,指引我去学生处,在门口那老师走了。
请问李处长在吗?办公室的人很多,我胆怯地问。
我就是,你有什么事?声音从一片嘈杂且繁忙中冒出来。那说话的人瞪着眼睛看着我,他应该就是李处长,接着其他的人也都把目光扫过来,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我想办理助学贷款!哦,好!你等一下说着,李处长带着我走出办公室。外面的人依旧很多,但都在忙着报道。
你是什么地方的?李处长问我。
我是黄陂的。学费也不能一分不交啊,至少要交一半,2000块,你带了吗?带了,那怎么办理贷款手续呢?要开三个证明材料,一个是你们县民政局的,一个是你所在街区派出所的,一个是你父母单位的。办了这三个手续就可以贷款。那李处长很熟练地说了一遍。我用心地记下了。
证明材料有了,还是找您办理手续是吗?
嗯,那你今天就先交2000块吧。他说。
妈在校门口站着,她穿着一件自己编织的红颜色毛衣,两手紧紧握着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的是钱和录取通知书等等。妈在那一群家长中像朵枯萎的花,她的脸给人的感觉很灰色,没有光泽,她的眼睛里面看不出有任何的喜悦,甚至有些忧伤。我低着头走过去,只到靠近了她,妈才发现我回来了。
怎么样?她脸上凝集一种期待的神情。
可以办贷款,不过要三个证明材料,一个县民政局的,一个派出所的,一个单位的。期待瞬间变成失落。
算了,还是把学费都交上吧!为什么?可以让爸找人开证明材料,爸不是认识那些人吗?我疑惑地问。
你爸找人帮忙还不是要花钱!妈似乎早已经准备好这句话,只等我继续问。我没有再说什么。妈问在哪交费,我指给她。看着妈离开的背影,眼前顿时透亮,没有人发现我的表情,所有的人都忙着报道,交费。我用手抹去将要掉下的眼泪,并强迫自己要平静下来,我不想让妈看到什么,这也会让她难过的。
看,有90元的平安保险,保三年的!妈朝我很快走过来,美滋滋地说,就像是跟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占了便宜一样。我勉强地笑了。
我所就读地这所大学是武汉的地方性大学,由四所武汉的院校合并组成,新学校正在加紧建设,学校老师说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要搬到新学校去。而我所就读的是四所院校中的一所,以前叫武汉A学院,现在叫XX大学A校区。因为是地方性大学,可想而知,绝大部分的学生都是武汉市的,而且是市区的,像我这样由下面县城里来的还比较少。
我所在的A校区由南院和北院组成,我们上课在南院,住在北院,这之间需要穿越几条闹市街道,大约15分钟可以步行到。因为学生寝室数量很紧张,市区的大一学生被学校要求走读。而我所在的寝室,更像是一间大教室,里面摆放着9张双层床。在办完了手续后,我跟妈回家了。
我开始有一种满足感,这缘于我对新生活的渴望,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但我没有把藏在自己内心的喜悦表现出来,因为父母的眼神让我有些忧郁,有些不忍。晚上,一辆白色的富康车停在家门口。爸跟我介绍那司机,我喊了一声叔叔好,爸说他是XX厂的厂长,这车是他自己买的。那人30多岁的样子,确实很富态。
我们出发了。爸坐前排,我跟妈坐后面。爸妈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发自内心的。我很激动,因为我从现在开始可以更接近自己的梦想,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我曾幻想着有这么一天,而这天就已经来到了,似乎有点让人觉得太突然。爸跟那司机在说些什么,爸笑了,大声地笑。那司机却没有任何反应,我从后面看到他的半边脸,很死气的样子。这让我感到有些冷,他的脸让整个车内的气氛很沉重,妈似乎也有感觉。我开始注意听他们的谈话。
小周,你今年赚了几十万吧?爸很客套地笑着说。那人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开着车。爸收起来难堪的笑脸,沉默了一会。 什么时候把爱人,小孩带到我家去吃个饭!爸又说了起来,依然是一张难堪的笑脸。那人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让人心寒。妈附和着爸笑了。像是在帮爸完成某一件事情。眼前这位,好像不是我爸,也不是这司机师傅之类的,他像街上伸出肮脏的手向行人要钱的乞丐,那窘态简直一模一样。我在想这个50岁的男人,是不是平时也这么哄着他周围的人开心的。
我的眼泪被一种失望抑止住了;;不知什么时候,车已经开到学校,爸妈慌忙一阵子后离开。寝室的同学都来了,似乎就等我一个。我在整理东西,那些陌生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直到让我心烦。他们长时间的盯着看我,发现我不是个怪物后,终于收回那些对我来说是骚扰的眼光。我自在了。













